大会堂内的喧嚣如潮水般涨起,又缓缓退去。
苏蔓笙抱着牛皮笔记本站在侧廊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厅堂。
浅蓝色校服汇成一片沉静的湖泊,日光透过高窗斜斜切下,在少女们的发辫、肩头和摊开的书页上镀了层薄金。
李婉清坐在最前排靠走道的位置,正扭着身子朝她使劲挥手,唇形分明在喊“蔓笙这边”。
她迟疑地踏前半步,恰在此时――
“诸位同学,请静一静。”
奉顺女中校长陈静仪已登上讲台,随她抬手压下的动作轻轻晃动。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她清朗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今日奉顺女中幸蒙北武堂徐教育长亲临,更有幸迎来两校合并前的首场交流讲座。”
她侧身伸手,“有请北武堂教育长,徐世铮先生。”
掌声如雨点般响起。
徐世铮迈着军人的步伐上台,戎装上的金色流苏在日光下闪烁。他朝台下微微颔首,声音浑厚:
“徐某代北武堂,向奉顺女中诸位师长、同学问好。
两校合并乃奉顺教育界之盛事,更是破除旧俗、开创新风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容,
“今日特由北武堂本期榜首――顾砚峥同学,为诸位详解合并后的课程革新。”
掌声再起,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私语。苏蔓笙听见身后几个女生压低的声音:
“顾砚峥……便是那个在奉顺街头一枪击毙南系探子的?”
“听说才二十岁,已是…佼佼者…”
“嘘,来了――”
红绒幕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顾砚峥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堂内倏然一静。
他仍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领口铜扣严整,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上那块简洁的钢表。
日光恰好落在他肩头,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谁都没想到,传闻中那个铁血手腕的北武堂榜首,竟是这样一副清峻矜贵的模样。
苏蔓笙在侧廊的阴影里僵住了。
她看见李婉清还在朝她使眼色,可双脚像钉在了原地。
顾砚峥已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红木讲台边缘,抬眼扫视全场。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所及之处私语尽消。
“各位奉顺女中的同学,大家好。”
他的声音透过铜制扩音器传出来,低沉而清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寂静里震颤。
苏蔓笙心头一跳,下意识缩回身子,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帐帘的褶皱里。
顾砚峥的视线却在这一刻扫了过来。
他看见了李婉清皱眉招手的模样,也看见了帘后那一角浅蓝色的裙摆――
像受惊的雀儿缩回巢穴。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收回目光,展开手中的稿纸。
“三月后,北武堂将与奉顺女中合并资源,成立奉顺第一所男女共读的大学。”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北武堂将投入最先进的医科实验室、工程工坊、军事理论教研室。
所有专业――
包括以往仅对男性开放的军工、机械、政经――
都将向女同学敞开。”
台下起了骚动。
有女生激动地攥紧了同桌的手,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在这个女子出门仍需谨慎的年代,这样的许诺不啻于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顾砚峥等待骚动稍平,才继续道:
“所聘教员半数为留洋归国的学士、博士。
旧社会的缠足布该解开了,新女性的笔杆和手术刀,也该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台下那些发亮的眼睛,
“如今时局动荡,列强环伺,国家需要的不是深闺绣花的闺秀,是能扛枪、能执刀、能提笔救国的脊梁。”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苏蔓笙在帐帘后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
她看见前排有个女生偷偷抹了把眼角,看见李婉清挺直了背脊,看见满堂浅蓝色的身影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压抑太久的渴望,终于寻到了一个裂口。
“北武堂今日带来部分先进医疗器械。”
顾砚峥侧身,朝幕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将讲台交由北武堂医科佼佼者――沈廷。”
在又一轮掌声中,他从容退下。
苏蔓笙趁这间隙,猫着腰从侧廊溜到前排,飞快地挤进李婉清身边的空位。
“方才怎么不过来?”李婉清凑近她耳朵,声音里带着笑意,
“怕顾砚峥?”
苏蔓笙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沈同学送来的医疗器械,我帮着清点呢……”
“对对对,”
李婉清恍然大悟,亲热地挽住她胳膊,
“多谢笙笙,一会儿下课我请你吃糖炒栗子。”
台上,沈廷已站到讲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