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映出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千百个切面折射流光,像无数个破碎的月亮。
四年前他曾烂醉,抱着酒瓶对镜子喊那人的名字,如今却连醉都醉得清醒。
窗外飘来《夜上海》的靡靡之音,玻璃塔楼的霓虹透过彩窗,在他脸上投下红绿交错的光斑。
他想起百乐门弹簧舞池的传说――
人踏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可他现在连这点虚妄的柔软都不要了。
沈廷看着他的背影,军装衬衫肩线笔挺,却绷不住一种近乎孤绝的疲惫。
他想起那年冬日,顾砚峥冒着大雪站在操场练搏击,睫毛结满冰霜却一动不动。
那时他以为这人是恨极了某人,现在才明白,那是把本该朝向世界的刀锋,全调转对准了自己。
小月还跪坐在地毯上,酒壶倾倒在旁,暗红液体缓缓洇开一朵残花。
妈妈桑探头见状,慌忙进来拉她。
女孩被拽起身时,辫梢蓝头绳勾住了妈妈戒指的雕花,扯落一绺发丝。她吃痛吸气的声音很轻,像幼猫的呜咽。
顾砚峥忽然转身,军靴碾过满地霓虹碎影:
“走吧。”
沈廷掐灭烟跟上去,经过女孩时塞了卷钞票进她围裙口袋。
门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眼镜子―
里面只剩无数个水晶吊灯的光斑,明明晃晃,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浮生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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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公馆
二楼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沈廷和副官一左一右架着顾砚峥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拖地扔进软缎床榻。
沈廷挥手让副官退下,自己叉腰站在床边,看着顾砚峥仰面瘫在锦被上。
这人明明醉得眼睫都颤了,手指却还无意识地蜷着,像在攥紧什么虚无的执念。窗外雪光映着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砚峥,少喝些伤身……”
沈廷刚开口,就见顾砚峥猛地坐起身,踉跄走到沙发前抓起那瓶开了一半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晃动,他仰头怼瓶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衬衫领口,洇湿一片深色。
沈廷夺过酒瓶,自己也灌了一口。
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抹了把嘴角:
“四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强求无用。”
顾砚峥低笑出声,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是啊,强求无用……。”
他瘫回沙发,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暖黄的光晕晃啊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