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锅咕噜噜响着,白汽氤氲上腾,模糊了桌边人的面容。
顾镇雄夹起一筷羊肉,在汤里涮了又涮,直到肉片卷曲发白才捞起。他没蘸料,直接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开口:
“奉顺今后,你想如何安排?”
顾砚峥放下筷子。
银箸搁在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几位姨太太也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自然是,”他声音平静无波,“亲自接管。”
顾镇雄低头又吃了一口羊肉,喉结滚动咽下,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刘铁林可不是省油的灯。南系虽败,根基未伤。…”
顾砚峥打断他,重新执起筷子,从沸腾的锅中夹起一片羊肉,
“奉顺既已拿回,该做的事,自有分寸。”
汤锅里红汤翻滚,辣油裹着花椒起起伏伏。
顾镇雄盯着儿子低垂的侧脸,良久,缓缓道:
“奉顺既然已经拿回,你和心栀的婚事,就该备下了。”
“哐当――”
顾砚峥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他霍然起身,椅腿与地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妈妈们慢用,”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站住。”顾镇麟也站了起来。
顾砚峥停在原地,没有转身。
林月如慌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轻拍,眼神里全是恳求。
苏婉君和王秀兰则一左一右扶住顾镇雄,柔声劝道:
“大帅…大帅消消气,好不容易团圆…”
“砚峥,”苏婉君回头急急地说,
“今日是团圆饭,留下吧,再多用些…”
“你们就是宠着他,护着他!”
顾镇雄甩开姨太太的手,额角青筋隐现,
“如今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听不进了是不是?!”
顾砚峥转过身。
灯光下,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像暴风雪前的海,暗潮汹涌。
他轻轻拍了拍苏婉君还搭在他臂上的手,声音放缓了些:
“妈妈们多吃些,我…还有公务。”
说完,他抬步便走。
“你给我站住!”顾镇麟抓起手边的青瓷汤碗,狠狠掼在地上。
而顾砚峥却未曾停下脚步。
瓷片四溅,热汤泼了一地,混着羊肉、白菜,狼藉一片。几位姨太太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副官陈默掀帘进来,他察觉气氛不对,忙噤声,朝几位姨太太颔首致意。
“大帅…我来拿少帅的军装。”
苏婉君最先反应过来,匆匆上楼,不一会儿便捧着那件墨绿色军装下来,仔细叠好递给陈默。
“少帅晚上用得少,”她压低声音嘱咐,
“食盒已经备好了,你带回去,让他夜里再用些。”
“是,三太太。”陈默恭敬接过。
老管家提着朱漆食盒跟来,还冒着微微热气。
帅府门外,那辆“奉天一号”静静停在雪中。
陈默拉开车门时,看见顾砚峥靠在座椅里,单手撑着额头,双眸紧闭。昏黄的车灯照在他脸上,将那道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疲惫的柔光。
陈默不敢多,将食盒小心放入后座,自己绕到驾驶位。
引擎发动,车灯切开沉沉雪夜。
“少帅,回官邸还是…”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顾砚峥仍闭着眼,半晌,才低低道:“去沈府。”
“是。”
车子调转方向,碾过积雪,驶向城东那片梧桐掩映的宅院。
车窗外,奉顺城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多年前那个少女鬓边摇晃的珍珠,明明灭灭,终是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车厢里,顾砚峥终于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雪。
那些被他强压在心底的往事,此刻如这漫天风雪,终于还是扑面而来,避无可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