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主房的门扉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砚峥立在门口,军靴底沾着的雪粒在深色地板上洇出几枚湿痕。
房内一切如昨――
梨花木书案临窗而置,案头那盏黄铜台灯灯罩上蒙着细纱;
四柱床挂着月白色帐幔,床尾叠着石青色锦被;墙角的留声机静静立着,铜喇叭口朝下,像一朵垂首的金属花。
五年了。
他缓步走近,指尖划过书案平滑的表面。
木纹温润,竟无一丝灰尘。
想来是日日有人打扫,却将每件物品都归在原处,连案头那本《饮冰室文集》翻开的页数都未曾变动――
仍停在第五章,梁启超论“少年中国”那一段。
顾砚峥闭了闭眼。
黑暗中,有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伏在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托腮,鬓边珍珠发夹随着写字的动作轻晃。
窗外的玉兰开了,花瓣偶尔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便拈起花瓣夹进书里,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柔软得像融化的蜜。
他蹙紧眉,喉结滚动,生生压下心头那股骤起的悸动。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湖。
他抬手解开军装外衣的金质纽扣,褪下墨绿色呢料外衣随手丢在床榻上。
里间的白衬衫挺括如新,袖口绣着银线暗纹。
他扯松领带,解开喉间两颗纽扣,精致的锁骨在灯下显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走到书案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角落里,那个锦盒还在。
蓝色毛毡的外壳在五年时光里褪了色,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布。
盒面那朵刺绣的玉兰花,金线已黯淡发黑。
顾砚峥没有碰它,只是盯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砰”一声,抽屉被重重推回。
他转身离去,军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门关上时,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来,透过窗棂洒在梨花木书案上。
那本《饮冰室文集》的扉页被照亮,露出角落里一行娟秀小字:
「砚峥惠存――民国十三年春。」
------
楼下厅堂里,紫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羊骨熬的汤底滚着奶白色的浪,葱段、姜片、枸杞在汤中起伏。
圆桌旁已摆好青花瓷碟,里头码着薄如纸的羊肉片、嫩豆腐、白菜心、粉丝、还有几道顾砚峥爱吃的大菜,还有一小碟腌得透亮的糖蒜。
“砚峥下来了!”
三姨太苏婉君最先看见楼梯口的身影,忙起身迎过去。
顾砚峥袖口松松挽起,露出腕上那块瑞士表。方才在房中的冷冽此刻敛去大半,面上甚至带了些许懒散的笑意。
“快坐快坐,”
二姨太林月如拉他坐在顾镇雄对面,
“锅子正热,就等你了。”
顾砚峥依落座。
“开饭。”顾镇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瞬间安静。
几位姨太太忙应声,执起银筷开始烫菜。
四姨太王秀兰已舀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胃。这几年在国外,怕是想死这一口了吧?”
汤碗里浮着几点油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顾砚峥端起碗抿了一口,羊汤醇厚,滚烫地滑下喉间。
“林月如夹起一箸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三下,肉片变色便捞起,蘸了麻酱送到顾砚峥碟中:
“尝尝,今早刚宰的羔羊,最是鲜嫩。”
苏婉君笑着将烫好的豆腐也夹过去,
“砚峥也尝尝这个,冻豆腐吸足了汤汁才好吃。”
王秀兰则夹了白菜心:“荤素要搭配。”
不多时,顾砚峥面前的青花小碟已堆成小山。
他静静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