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为一个时代送行
养心殿内,烛火将尽。
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龙床周围三尺之地,更远处,巨大的梁柱和桌案都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的苦味和老人身体腐朽的气味。
躺在床上的皇帝,耳朵微微动着,他在听。
听殿外的风声,听宫道上落叶被吹动的声音,更在听一道他等待已久的脚步声。
他算准了时辰,沈安此刻应该就在殿外。
那个年轻人,终究会来看他最后一眼。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枯瘦的脸上,那道笑容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他听见了。
一个脚步声,不轻不重,停在了殿门外。
就是他。
皇帝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床头案几上的那只玉碗。
他抓起玉碗,猛地向地面摔去。
“啪!”
玉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刺耳。
这是信号。
动手的信号。
随着碎裂声响起,殿内四个角落里,原本如同木雕般侍立的老太监,眼中瞬间爆出杀机。
他们不再是平日里卑躬屈膝的奴才,而是四头蛰伏已久的饿狼。
袖袍滑落,四柄闪着寒光的短刃出现在他们手中。
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扑向刚刚推门而入的那道身影。
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封死了来人所有的退路。
刀刃,直指心口与咽喉。
然而,遇袭的身影并未做出任何闪躲或反抗。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可被刺中的,却不是那几个老太监。
不知何时,殿内的梁柱后,屏风后,又多出了几道黑色的影子。
他们像是从阴影中长出来的,悄无声息,动作却快得只剩下残影。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割开了四个老太监的喉咙。
偷袭者,在一瞬间变成了被猎杀者。
鲜血喷出,四具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从玉碗摔碎,到刺客毙命,不过三两个呼吸的时间。
龙床上的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那个被刺客的鲜血溅了一身的身影,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不是沈安。
那是一张陌生的,属于神机营普通士兵的脸。
是个替身。
皇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侧耳倾听,殿外,本该在此时冲杀进来的大内死士,却迟迟没有动静。
外面,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风声。
“吱呀——”
养心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吹得殿内仅剩的几盏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晃动,如同鬼魅。
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吹得殿内仅剩的几盏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晃动,如同鬼魅。
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熟悉的黑色劲装,毫发无损。
真正的沈安,到了。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声声,敲在皇帝的心上。
那人走到沈安身侧,站定。
她摘下了头上的凤翅盔,露出一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长宁公主。
皇帝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那身戎装,那双冰冷的眼睛,比殿外吹进来的寒风,更让他觉得刺骨。
“你是你?”
皇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沙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沈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想过自己的计划会失败。
但他从未想过,亲手斩断他最后希望的,会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长宁的目光,与龙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对上。
她没有说话。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任由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整理了一下甲胄的下摆,双膝弯曲,朝着龙床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咚!”
那声音,沉闷,而又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