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强留
病房里,蒋家人来来往往历经几波,最后只剩老母亲一人执着守候。
阿嫲眼泪流干,望着床上半身不遂的儿子欲哭无泪。
又是陪护几小时,终于在众人劝解下回到家属房休息。
深夜,罗美慧缓步走进病室,不久前还保持儒雅矍铄、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风流英俊气度的男人,此刻安静躺在床上,如同任人宰割的虫蚁。
——血压骤升,又意外从楼梯摔倒,导致脑血管破裂,出血点位于基底节区,巨大水肿对脑组织造成了不可逆的挤压和坏死,造成偏瘫。
医生讲,右侧肢体瘫痪不可避免,而他年纪大损伤严重,到底能恢复到什么情况,没人能断定。
但尽管身体已经偏瘫,蒋业成神志依然清醒,只是面瘫失语,无法回应旁人感情。白天面对母亲的哭泣,眼角有泪滚落,却无法做更多的回应。
身体被囚禁,灵魂却清醒。
罗美慧站在病床前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也在静静凝望自己。
他望向自己的眼眸里,有着屈辱不甘与愤恨——她了解他,他是一个自年轻时便格外注重仪容仪表的男人,他在乎自己的外表,年轻时风度翩翩,她正是因他俊美外形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此后甘愿与他缠斗半生。然而如今这样落魄的一面要被所有人看到,被人当做参观品一样可怜嘲笑,任人宰割,他感到屈辱至极。
临了,他是这么个结局。
罗美慧站立一会儿,俯视这个无法语脆弱到极点的丈夫,自己因他疯魔一辈子,到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居然只剩厌恶。
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原来,他是这么普通一个男人。
一腔斗志昂扬的热血被浇灭,剩下一片无的茫然。没了对手,她这只困兽下半辈子又该如何熬?
她转过身,再无任何留恋,关门离去。
夏季太过炎热,陆砂坐在凉爽客厅里,安静吃一盘切好的水果,男人站在窗前打电话,讲着粤语,她听不懂。
讲电话的男人终于收声,朝自己走来,她抬眼望他,问一句:“他情况怎样?”
“经过几天抢救已经醒来,半身不遂,脑袋却很清醒,阿嫲庆幸他没有变植物人。情况较严重,虽可以通过做康复训练获得些许希望,但听医生口气不容乐观。”
“你阿嫲会不会怪我?”陆砂听了,笑:“应该是恨我的,你妈妈想必也是。”
蒋正邦摇头,他与母亲已有许多日不曾联系,对于父亲偏瘫一事,母亲没有追问,一反常态格外平静,只是过来看过一面,便又返回香港,继续玩乐。
阿嫲倒是痛苦难眠,想与他讨个说法,被他一一糊弄回去。
与陆砂讲:“恨你有什么用?哪能恨得上你。他自己年纪大了身体有毛病,自己逞强推轮椅出门,摔下楼梯,与你扯不上关系。要怪,怪他自己不长眼。”
蒋正邦声音凉薄,面上也是毫不关心的漠然意味。
陆砂嚼着西瓜,轻声笑:“你们父子感情真是糟糕。他病了,你也不去看。”
“那么多人探望,哪会缺我一个?去探望他,他烦我,我也懒得递上虚伪的关心。”
况且,自有一位他更疼爱的儿子贴心侍奉。
蒋正邦敛下眸,没讲最后那句话。
陆砂插一块西瓜递给他,蒋正邦就着她手吃进,陆砂问:“甜吗?”
他点点头,笑:“很甜。”
“夏天适合吃西瓜,我就喜欢吃西瓜。”
他也赞同:“甘甜解暑。”
他吃了一块,却不再吃了。
陆砂安静打量面前这个男人,许多天来他满身都透露疲惫,工作家庭情感的压力纷纷向他涌去,他独自承担,也似乎从没想过要找人分担。
陆砂双眸暗淡,心中泛起淡淡的疼,也许应该给他一个拥抱,可在此时,她却无法做出。
放下叉子,陆砂独自回了房间。
蒋正邦坐在空荡宁静的客厅里,轻轻闭上眼,一人独处时,终于能够卸下满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