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不等他跪稳,就抬手示意他起身,“卷子都收齐了?”
“回陛下,各书院院长的策论答卷已全部收齐,封存入箱,臣亲自押送进宫,一字未看。”
孙正明将漆木箱放在御案旁,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额角沁着汗水。
赵恒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看了几息后,反而没有急着打开。
因为心定了!
“孙卿,各书院院长今日考评,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孙正明想了想,道:“回陛下,考评一切顺利。只是……萍州书院院长方守朴,是第一个交卷的。”
“第一个?”赵恒挑了挑眉。
“是。而且臣听考舍外的书吏说,方院长拿到考题后,在考舍里笑出了声。”
“笑?”
赵恒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问道:“他笑什么?是觉得考题太简单,还是觉得自己答不上来,索性自暴自弃?”
孙正明摇了摇头:“臣不知,书吏只听见笑声,不曾看见卷子。只是那笑声……据说很是畅快,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赵恒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只漆木箱上。
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亲手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齐地码着一叠糊了名的策论答卷,白纸黑字,墨迹已干。
赵恒拿起第一份,展开。
字迹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错过,然后放下,递给了礼部尚书孙正明:“孙卿,你看看这份。”
“是!”
孙正明双手接过,而后低头看去。
然后仅仅看了几行,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如何?”
赵恒问。
孙正明斟酌着措辞:“陛下,这篇策论……提出在书院内部设立一个‘学风监督司’,专司督查学风、查处舞弊,表面上看,是在主动整顿。”
“表面上看?”
赵恒敏锐地抓住了这四个字。
孙正明苦笑了一下:“臣仔细看了几遍,发现这‘学风监督司’的人选,由书院内部自行推举。查什么人、查什么事、查到什么程度,都是书院自己说了算。臣以为……这与其说是整顿,不如说是做给朝廷看的。”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把从前见不得光的事继续做下去嘛!
随后他拿起第二份策论答卷……
赵恒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放下,递给孙正明,道:“继续看这份,说说看……”
“是!”
孙正明又接过第二份策论,展开看了片刻,摇头道:“陛下,这份更妙。它不提‘学风监督司’了,提的是‘教职互评’。”
“书院当真是人才辈出啊……说是让夫子们互相打分、互相监督,以此促进教学相长。可臣琢磨了半天,发现这‘互评’的结果并不对外公开,只供书院内部参考。说白了,还是自己评自己,评好评坏都不伤筋动骨。”
赵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冷笑。
“这第三份呢?”
赵恒在边听便看新的策论,随后递给孙正明第三份策论答卷……
孙正明拿起第三份,看了没多久就放下了,叹了口气:“陛下,这一份写的是‘扩招寒门’。说要把寒门子弟的名额增加两成,以显书院公平公正之心。”
“两成……呵呵!”赵恒冷笑连连。
“是。可臣注意到,它没说这两成的名额从哪里来。是压缩门阀子弟的名额?还是额外扩招?若是额外扩招,书院的地方、师资、经费跟不跟得上?这些它一个字都没提。”
孙尚书也是新官上任,头铁的很,也是什么都敢说,此刻揖礼道:“陛下,臣斗胆揣测……这家书院的算盘,怕是既要朝廷的名声,又不愿动自家的利益。”
赵恒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新的策论答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孙正明识趣地没有出声,很自然地接过陛下看完就递过来的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策论答卷。
每一份他都看得很仔细,但看完之后,几乎都是轻轻摇头。不是摇头否定,是摇头叹息。
这些策论,写得不可谓不好。
格式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可问题是,它们都太对了。
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对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赵恒放下第七份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孙卿。”
“臣在。”
“你发现没有,这些策论有一个共同点。”
孙正明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方才看过的那些卷子,可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共同点。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它们都在说‘怎么去办,怎么去改’,没有一份敢说‘为什么’。”
孙正明浑身一震。
赵恒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卷子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书院为什么需要改制?它们不说。积弊在哪儿?它们也不说。是因为它们不知道?不,它们比朕清楚。它们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一旦说了,就等于揭自己的短。”
他顿了顿,神色逐渐肃穆:“可朕要的就是这个‘短’。你不把病根找出来,开再多的方子有什么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