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大队人马,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乌云,狼狈地消失在山脊线的尽头。
山风依旧,吹过空荡荡的寨门,卷起几片落叶。
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躲在墙后、门后、草垛后的村民们,一个个探出脑袋,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他们看着寨门口那堆积如山的兵器和几十匹躁动不安的战马,又看了看那条空无一人的山路,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还没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这就……完了?
八百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就这么……走了?还留下了买路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寨门口那个青衫身影上。
萧寒依旧坐在那张八仙桌旁,手里那把破蒲扇改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淡然笑意,仿佛刚才逼退的不是八百悍匪,而是一群上门讨饭的叫花子。
他想站起身,学着评书里的高手,迎风而立,说几句“尔等鼠辈,不足挂齿”之类的场面话,好好地装个逼。
可他刚把腰挺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就猛地冲上天灵盖。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朵里一阵轰鸣,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他双腿一软,屁股重重地坐回了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在八百悍匪面前,他舌灿莲花,句句诛心,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那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消耗,远比跟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还要累。
只要他说错一个字,一个眼神不对,混天狼那把刀就真的砍下来了。
他后背那件青衫,早就被冷汗浸了个通透,此刻山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赢……赢了?”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问了一句。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李二第一个从墙后蹿了出来,他扔了手里的木棍,像一头三百斤的狗熊,一把冲到萧寒面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萧寒的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萧爷!我的亲爷啊!俺还以为今天死定了!呜呜呜……”
他这一哭,像是拉开了泄洪的闸门。
“赢啦——!”
“黑风寨的龟孙子们滚蛋啦!”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他们扔掉手里的锄头、粪叉,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狂喜地冲向萧寒。
几个胆大的汉子,不由分说地架起萧寒的胳膊,将他高高地抬了起来。
“萧爷威武!”
“万岁!萧爷万岁!”
人们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在他们眼里,萧寒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从天而降,拯救这个村庄于水火之中的神明。
萧寒被抛得七荤八素,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狂喜的脸,心里那点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苏青鸾没有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她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男人。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那只握着短刀的手,就一直没有松开过,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和后背,也全是冷汗,手脚都有些发僵。
看着那个在空中被抛来抛去,脸上带着无奈笑容的男人,她的眼眶一热,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恐惧的泪。那是一种五味杂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有震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她看到萧寒被放下来后,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她再也忍不住,拨开身前的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都让让,让他歇歇!”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狂热的人群竟真的被她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