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礼附和:「采风之制,古已有之。周礼有小行人」之职,掌邦国宾客之礼籍,以待四方之使者。今仿其意而行之,正合古制。」
戚继光更务实一些,直接问道:「既如此,采风之人选,诸位可有提议?」
张居正没有急著表态,而是看向李一元:「李阁老既上此疏,想必心中已有人选?」
在场的众阁老中,只有杨思忠的脸色难看。
他看向李一元,李一元眼神淡然。
杨思忠心中万分的懊悔,李一元这套以退为进,靠著编纂《大明会典》的差事,权力不仅仅没有减少,反而可以接著修典为名,在各种事务上发表意见!
特别是以前他插不上手的海外事务,也被李一元插了进来!
这次,李一元就是冲著自己来的!
可是杨思忠此时是无法推脱的。
李一元微微摇头:「人选之事,老夫不便置喙。」
「但有一条,此人须是重臣,须得皇帝信重,须得内阁支持。」
高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杨思忠身上。
不仅仅是首辅高拱,内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思忠身上。
杨思忠知道,这是李一元的阳谋。
刚刚李一元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此事非重臣不能为之。
既然如此,那负责海外事务的最大重臣,不就是他杨思忠吗?
这几乎是点名杨思忠了。
可如果不去,那杨思忠的声望就会崩溃,长期以来建立的「人设」就会解体,那时候自己这个海外专务大臣的政令,怕是连内阁明堂都出不了。
权力就是这样,不仅仅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下面的官员敬重你畏惧你服从你,就有了权力。
若是下面的官员都不把你当回事,那再高的职位都是摆设。
面对众人的目光,杨思忠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夫身为海外殖拓专务大臣,辽东的军州改制、安南的府县内化,皆不出吾辖制范畴。」
杨思忠暗暗咬牙说道:「老夫请奏天子,愿意代天巡狩,以观民风!」
杨思忠话音刚落,内阁议事堂内安静了一瞬。
高拱率先抚掌:「杨阁老高风亮节,老夫佩服。」
雷礼紧随其后:「海外专务大臣亲赴一线,此乃朝廷之幸。」
李一元也面色肃然,拱手道:「杨阁老以国事为重,不惜跋涉万里,老夫钦佩。」
张居正跟著点头:「辽东、安南皆系要地,有杨阁老亲自走一趟,朝廷对归化之事的把握便有了实据。此一举,足见杨阁老担当。」
戚继光的话最实在:「辽东军州改制,安南府县内化,这两件事非亲眼看过不能定策。杨阁老此去,可以带回真实民情,以供朝廷研判。」
夸赞之声四面而来,杨思忠脸上挂著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在骂娘。
李一元这手阳谋玩得实在漂亮。
借著修《大明会典》的由头,抛出一份《请定归化采风之制疏》,明面上是为区划改革立规矩,实际上就是要把自己从京师支出去。
自己刚刚和苏泽商议了三地内附的方案,明确了自己对这些地区的话语权。
李一元这时候上奏,还联合吏部上奏。
偏偏这理由冠冕堂皇,自己身为海外专务大臣,辽东和安南本就是辖制范围,若是推脱不去,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内阁议事?
杨思忠只能咽下这口气。
消息传入宫中,小皇帝朱翊钧听闻杨思忠主动请缨代天巡狩,大为感动,当即下旨:「加杨思忠四方观察使」衔,持节而行。所到之处,地方官员须以礼相待,不得怠慢。遇有要事,可先斩后奏。」
持节,是汉代以来天子赐予使臣的最高礼遇之一。持节者,代天子行事,沿途官员须以参见天子之礼相迎。这份殊荣,放在本朝已是罕见。
旨意传出,京师上下又是一片赞誉。
「杨阁老真是国之栋梁啊!」
「这么大年纪了,还愿意为朝廷跑这一趟,不容易。
「辽东、安南都是苦地方,杨阁老这是真舍得。」
议论声中,杨思忠的地位无形中又高了几分。
只有杨思忠自己知道,这高帽子戴得越高,他越没法中途撂挑子。
回到公房,杨思忠屏退左右,铺开奏疏,提笔写下:「臣奉旨代天巡狩,稽查辽东、安南归化事宜。此行当深入村寨,遍访百姓,察其户□虚实,观其民情向背。沿途所经,定不避风沙,不畏暑热,务必得其实情,归报陛下与内阁。若有虚,甘领重罚。」
军令状写得硬气,字字铿锵。
落下最后一笔,杨思忠搁下笔,对著这纸军令状出了会儿神。
想到自己竟然被老对头李一元摆了一道,杨思忠心中就万分的难受。
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思忠想著,只要这次完成代天巡狩的工作,返回京师就能晋升正式阁臣。
等到了那个时候,再慢慢炮制李一元也不迟!
暂时将李一元抛到脑后,杨思忠摊开《寰宇全图》。
这份《寰宇全图》,是他在吏部的时候就带著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的名字。
看著辽东和安南边上的名字,杨思忠露出思考的神色。
既然是代天巡狩,那就要好好看看地方民情,是不是他们上奏的那样。
尤其是安南。
杨思忠看著张宪臣和韩楫的名字,这两人是最不安宁的,近日来折腾要归国。
此番前去安南,若是此二人所奏不实,那这辈子也别想返回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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