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民一把把他的脑袋按下去:"你喊什么!人家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听不懂!你给我老实划船!"
小船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朝着海岸方向拼命逃去,像一条被巨鲸追赶的小鱼,尾巴甩得啪啪响。
小船终于靠岸了。船头撞上沙滩的时候,山田和老渔民几乎是滚下船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沙滩,靴子里灌满了湿沙,也顾不上倒,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岸边的渔村里。山田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劈了:"大夏来了!大夏的水师来了!铁船!五艘!快去报信!快报信去!"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渔村里传了一圈,又从渔村传到镇上,从镇上传到关哨。不到半个时辰,这消息就传到了附近一处建在海边高崖上的哨所。
那哨所搭在高崖顶上,几根粗木桩撑着个木头平台,顶上盖着茅草,四面透风。台上插着一面东瀛某藩的旗,旗角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卷起来又展开,像是在打自己的脸。此时哨台上站着两个东瀛武士,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粗布衣,腰间别着刀,正百无聊赖地眺望着海面。瘦高武士靠在栏杆上打哈欠,矮壮武士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两个人谁也没心思认真望风。
瘦高武士先看到了海天线上的黑点。他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以为是一群鸟。可那群"鸟"越变越大,越变越清晰,而且形状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任何活物。很快他就看清了――是船,五艘船,一艘比一艘大,一艘比一艘黑,一艘比一艘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桥本君……你来看一下……那是什么?"瘦高武士的声音有些发虚,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往外挤的费劲。
矮壮武士正专心致志地拿树枝画一只歪嘴蛤蟆,闻头也不抬:"什么什么?又有商船来了?你看着就行了,我还没画完。"
"你看一眼!你看看再说!"瘦高武士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颤音。
矮壮武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凑到栏杆边,眯着眼睛朝海面上看。他看了三息,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从红润变成了土黄,又从土黄变成了灰白。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像吞了一颗整鸡蛋:"那……那是船?铁做的?这么大?你见过这么大的船吗?"
"我见过最大的船是藩主大人的'千鸟丸',能载一百人……"瘦高武士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鼻子缝里挤出来的,"那船,是'千鸟丸'的多少倍?十……二十倍?我怎么觉得五十倍都不止?"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数过!我又没拿尺子量过!"矮壮武士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t望台边沿,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下去。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跟溺水的人似的,好在瘦高武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他硬生生扯了回来。
矮壮武士在t望台边沿晃了两下,稳住身形后,扶着栏杆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哆嗦着指向远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连带着声音都在打颤:"你看那炮口……一排……一排排的……比我们全藩的炮加在一起都多。你数数,你数数看那是多少门炮?"
"我数不清!我眼睛都花了!"瘦高武士掏出袖中小本子,想记点什么,结果手抖得厉害,笔攥不住了,那根细毛笔在指头缝里转了三圈,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弯腰去捡,弯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了,顾不上捡笔了,"这要真是来打的……咱们还有活路吗?咱们这哨所,人家一炮就轰平了,连渣都不剩!"
矮壮武士沉默了几息,突然转身就往楼梯跑,靴子踩在木梯上咚咚作响,那声音急得像擂鼓:"别看了!快去禀报大人!就说――大夏来了!铁船!很多!很大!很黑!上面全是炮!连帆都不挂的那种!再不报信怕是要误事!我媳妇还在镇上呢!"
瘦高武士也跟着跑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连滚带爬地下了t望台,木梯在他们脚下吱吱呀呀地惨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