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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女人和孩子,坚韧的生命

铁蛋带着人继续往里走。最里侧还有一间更小的窝棚,比其他几间更矮,门用几块木板压着,歪歪斜斜地挡在门口,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很暗,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在风里忽明忽灭。

铁蛋朝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别靠太近,然后自己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几块木板。木板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她靠着最里面的墙,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女孩。那女人面容憔悴得几乎认不出年纪,颧骨上有一块淤青,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肩头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几道抓痕,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胡乱画了几笔的纸。但她坐得很直,腰背挺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撑着那一点体面。

没人知晓,被囚禁的棚子里,这个柔弱的女人熬过了怎样地狱般的日夜。

她命苦,从出生便不被偏爱,嫁入王家更是踏进了无底深渊。王家根深蒂固重男轻女,她当年拼死生下女儿,没出满月、身子尚且虚弱,就被婆家日日刁难逼迫。不过数月,便被强行赶上渔船,背着襁褓中的幼女,跟着王顺出海打渔。

风里来浪里去,她背着孩子扯渔网、搬渔获,吃苦受累是常态,却从未换来婆家半分怜惜,连丈夫王顺都对女儿冷眼相待,满心只有自家老母,从未将妻女的死活放在心上。

直到这次出海遇劫,二人被浪人掳上荒岛,王顺骨子里的卑劣彻底暴露。为了苟全性命,他毫不犹豫舍弃妻女,亲手将她推入炼狱,转头便心安理得苟活下来,对受苦的妻女不闻不问、冷眼旁观。

被囚禁的日子暗无天日,屈辱与折磨日日缠身。她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了之,可每次看着怀里孱弱瘦小的女儿,便硬生生压下了所有绝望。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更清楚女儿的命有多贱。

婆家本就厌弃孙女,丈夫更是薄情寡义、贪生怕死,若是她死了,无人庇佑的小女儿,只会被浪人随手扔进大海喂鱼,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为了这唯一的牵挂,她甘愿受尽世间所有屈辱。浪人跋扈欺辱,她低头隐忍、逆来顺受;孩子饿到昏厥,她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哀求匪徒讨要一口吃食;女儿高热不退、满身红疹、命悬一线,岛上无医无药,她忍着浑身伤痛与百般践踏,一遍遍跪地求药,任凭辱骂推搡,始终不肯起身。

旁人笑她懦弱、笑她不知廉耻,可无人知晓,她所有的妥协、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堪,全都是为了怀里的孩子。别人惜命为自己,她苟活,只为给女儿留一条活路。

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小脸瘦得只剩两个大眼睛,眼眶红红的,见有人进来,吓得往女人怀里拱了拱,两只小手攥着女人的衣襟,攥得指头都发白了。

女人本能地把孩子往身后掩了掩,用半边身子挡住那道光线。但她没有往后缩,也没有躲。她的眼神已经很疲惫了,疲惫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但还是抬头朝门口看过来,目光在铁蛋身上那身军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铁蛋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铁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身硝烟味和血腥味吓到孩子,特意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压到最低:"我是大夏水师。来救你们的。"

女人的眼睫颤了颤。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号啕大哭,也没有扑上来抱住铁蛋的腿,只是垂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孩子肩头,肩背绷得笔直,两只手臂把孩子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揉进自己骨头里。

她在那间棚子里熬过了多少个日夜,没人知道。铁蛋后来听别的渔民说,她被关进来之后,每天都有浪人进出那个棚子。有时候来一个人,有时候来两三个。她哭过喊过反抗过,被打了好几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她就不哭了,也不喊了,只是把自己缩在墙角,用后背对着门,怀里抱着女儿,一声不吭。

铁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头上下滚了好几下,没说出一个字来。

钱多多跟在队伍后方,早已看得热泪满面,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敢上前惊扰,蹲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将随身药箱搁在膝盖上打开,摸出一块粗面干粮,又取了一小瓶伤药,胡乱用手背抹掉满脸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声细语安抚:“大姐,别怕,我们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女人依旧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轻柔、节奏平稳,一下又一下,温柔得极具力量。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海风常年侵蚀、一触即碎,可字句之间,却藏着磐石般的坚韧:“我活着……就是为了她。”

她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孩童,心头酸涩又坚定,缓缓道出满心苦楚与执念:“她爹不会管她的。从我们被掳到这座荒岛开始,他就没再看过孩子一眼。他心里只有自家老母,从来没有过半分父女情、夫妻义。”

“婆家重男轻女,她生来就不被待见,若是我再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护着她了。没人会给她一口吃的,没人会给她治病,她只会被随手扔进海里喂鱼,连尸骨都留不下。我不能死,为了她,再苦再辱,我也得活着。”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真相。旁人苟活是贪生,她苟活,是为托住孩子的一线生机。

钱多多闻,鼻尖更酸,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珍藏的粗面干粮,小心翼翼递了过去。这干粮质地坚硬、品相粗糙,还沾着些许油纸碎屑,可在这座断粮缺水的荒岛上,已是千金难换的珍宝。

女人抬眼瞥了一眼干粮,却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静静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轻声问出一句让全场瞬间沉默的话:“回去以后……有人会嫌弃我们吗?”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喉头发紧。铁蛋胸口闷得发沉,喉咙像是被湿棉花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身后一众士兵尽数低头,无人语。冰冷的海风从门口灌入棚内,裹挟着岛上残留的焦糊味,吹得人心头发涩、眼眶发烫。

良久,二狗从人群后方迈步上前,刻意压下了平日里的粗嗓门,语气粗粝却格外踏实,带着不容置喙的护佑:“谁敢嫌弃你们?谁要是敢多嘴一句,老子第一个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女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依旧沉静,没有过多神情,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是一抹转瞬即逝、来不及舒展的浅淡笑意。随即她再度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女儿的头顶,温柔蹭了蹭,满心皆是柔软与牵挂。

死寂之中,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字字清晰,稳稳落定在众人耳畔:“刘采薇呢?让她过来看看孩子和这位妇人。”

不一会儿,人群闻声迅速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着利落短打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刘采薇背着药箱,步履匆匆却沉稳,皮靴踩在细碎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她在窝棚门口驻足,温和地打量了一眼棚内的母女,随即缓缓蹲下,与女人平视,姿态谦卑又温柔,毫无半分疏离与轻视。

“别怕,我是大夫。”她语声轻柔,像春风拂柳,生怕惊扰了受惊的孩子,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纱布与疗伤药膏,“我看你手上伤痕很多,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不痛的。”

女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背布满层层叠叠的伤痕,旧伤泛着青黄淤色,新伤透着紫红血痕,还有几道深深的指甲掐痕,早已结痂发硬。她静静看了片刻,泛红的眼眶终究藏不住隐忍的酸涩,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是轻轻点头,将怀中的孩子轻轻挪到身侧,方便刘采薇近身诊治。

细微的挪动惊扰了浅眠的小女孩,孩子轻轻哼唧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疲惫的双眼,瞥见陌生的刘采薇,瞬间又生出怯意,飞快缩回到母亲怀中。女人立刻抬手,轻轻拍抚孩子的脊背,哼起一段不成曲调的细碎歌谣,温柔软糯的调子,缓缓抚平了孩子的惊惧。片刻后,小女孩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攥着母亲衣襟的小手缓缓松开,沉沉睡去。

刘采薇动作极轻、极稳,耐心细致地为她处理伤口。先用干净清水细细冲去伤口泥沙,再用蘸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消毒,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满身伤痕的女人。女人安静端坐,默默承受着药水蜇痛的酸涩,偶尔微微蹙眉,却始终不曾缩回手,安静又坚韧。

“等回到船上、回到城里,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刘采薇一边细细缠绕纱布,一边轻声安抚,“孩子很安稳,没有大碍,你也好好养伤。熬过这些苦日子,往后皆是坦途。”

女人静静望着刘采薇温和干净的眉眼,望着她规整的衣着、笃定温柔的神态。她不曾开口道谢,不曾诉说苦难,只是忽然用力闭上双眼,默默将积攒数月的委屈、疲惫与力气,一点点收拢回胸口,继续咬牙撑着。

片刻后,刘采薇妥善包扎好所有伤口,缓缓起身,回身朝萧战躬身回话:“四叔,伤者皮肉伤居多,并无致命伤势,只是身心损耗过重、体虚乏力,急需进食休养。孩子暂且安稳,需好生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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