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弘站起身来，冕旒的珠串哗啦一声响，像风吹过竹林，又像雨打在荷叶上。那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像是在宣告一件大事的尘埃落定。

“此事就这么定了。周爱卿，你呈上来的表格，朕留下了。刘瑾，把这张表裱起来，挂在户部的墙上。让那些管钱粮的人天天看着，看多了就记住了。谁要是再说‘大概、约略、记不清’，就让他对着这张表站一天。”

刘瑾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表格，像接过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周远连忙跪下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磕得实实在在，每一声都像在敲鼓。“陛下圣明！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臣回去一定告诉文斌，他画的表格被陛下看上了，让他好好学，不要骄傲。”

李承弘摆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不必谢。你儿子在训练营学了本事，回来就帮你查账，查出三笔存疑支出，这是你的福气。回头查清楚了，给朕上个折子，朕倒要看看，那三笔‘若干’到底是什么。是管家中饱私囊，还是账房记错了，还是另有隐情。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换的换，不要手软。”

周远的额头磕得更响了。“臣遵旨！臣一定查清楚！查不清楚臣提头来见！”

萧战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周大人，别磕了，金砖都裂了。您儿子的表格还没交回来呢，明天训练营要检查作业。您要是把表格磕坏了，您儿子明天交不了作业，臣可要罚他。”

周远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正是周文斌的原件，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整。“萧国公，原件在此！臣替犬子保管了一晚，完璧归赵！臣昨晚睡觉都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生怕弄丢了。”

萧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叠好，塞进袖子里。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公文。

“行了。周文斌的作业，臣收了。回去告诉他，表格画得不错，但‘存疑支出’的那三个问号画得太大了，占了半页纸，浪费。下次画小点，省纸。三个问号画得跟三个大饼似的，科学院经费紧张，经不起这么浪费。”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李承弘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那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过了每一个人的脸。

“众爱卿，还有事吗？”

没有人出声。安静得像午夜的太和殿，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低。

“散朝。”

刘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又尖又长，在太和殿的梁柱之间回荡：“退――朝――！”

大臣们纷纷跪下，山呼万岁。那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在晨光中飘成一片金色的雾。

散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从太和殿走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手在抚摸。但很多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终于下班了”的轻松，而是“要考试了”的焦虑。那焦虑写在脸上，刻在眉间，藏在每一声叹息里。

钱益谦拉着萧战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做地下交易，又像是在求神拜佛。“萧国公，您那个会计证考试，难不难？臣的算盘打得还行，但阿拉伯数字写得慢，总是把‘6’写成‘0’，把‘0’写成‘6’。您能不能给臣开个小灶？臣可以请您吃饭，去最好的馆子，点最贵的菜。臣用私房钱请。”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钱大人，您一个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您跟臣说您算盘打得还行？您应该说‘臣精通算学，无需培训’才对。这才是户部尚书该有的底气。”

钱益谦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臣……臣是管人的，不是算账的。户部的账都是下面的人算。臣负责签字。臣签字签得又快又好。”

萧战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意味深长。“那您更应该去学。您连账都看不懂，怎么签字？签了字，账出了问}，您说‘我不知道，是下面的人算的’，皇上信您吗？皇上会说‘你是户部尚书，你不知道谁该知道？’”

钱益谦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起去年有一笔账目出了问题，皇上问他，他说“臣不清楚”，皇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赵秉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是周文斌昨晚画的那张表格的抄本，他让府里的书办连夜抄了好几份。“萧国公，臣有一个问题。这个表格，能不能用在吏部？臣管着官员考核，如果能把每个官员的政绩数据化、表格化，考核就公平多了。不用凭印象打分，看数据就行。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一目了然，谁也不冤枉。”

萧战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可以。但数据化不是万能的。有些东西，数字反映不出来。比如一个官员清廉但能力一般，另一个官员贪腐但能力极强，您怎么选？光看数字，贪腐的那个能力强，得分高，您选他？选了他，他贪了，算谁的？”

赵秉文愣了一下，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回到凭印象打分吧？”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不轻，像是长辈在安慰晚辈。“赵大人，这就是您要学的东西。表格是工具，不是答案。怎么用工具得出正确的答案，是您的事。臣能教您画表，教不了您当官。当官靠的是脑子，不是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