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讲完了。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直,等着皇上开口。那姿态不卑不亢,像是在说“臣的话讲完了,皇上您看着办”。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从太和殿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传回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兵部侍郎张承宗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救星了”的激动,那激动劲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陛下,臣以为萧国公所极是!臣去年调拨军粮,账目混乱,多发了三万石,粮食运到前线发了芽,士兵骂了半年,臣的考评也被写了个‘调度不当’。如果有这个表,臣就能算清楚该发多少,不至于多发。臣恳请陛下先在兵部试行!臣愿意第一个学!”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二个站出来,圆滚滚的肚子在朝服下面一颤一颤的,像一块正在被颠勺的豆腐。他说话的时候喘着气,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单纯的胖。“陛下,臣也赞同。户部每年核销各地账目,堆成山的账册,几十个账房先生忙活几个月,眼睛都看瞎了好几个。如果能用这个表,效率至少提升三倍。三倍!臣就能少熬很多夜,少掉很多头发。臣的头发已经不多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上面确实已经没什么存货了,光溜溜的,在晨光下反着光。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忍住了笑。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老御史从队列里走出来,脚步缓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太和殿的长度。他捋着胡须,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显然是起太早了没来得及洗脸。“陛下,臣有一虑。此表虽妙,但推行不易。天下官吏,能算数者几何?各地账房先生,习惯了旧式记账,改换新法,恐有抵触。再者,进销存表要求每一笔进出都登记在案,工作量增加不少,官吏未必愿意。光靠一张表,就能解决几百年的积弊?臣以为,未免过于乐观。”
萧战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倔强的孩子。“王御史,臣在训练营教了二十个纨绔子弟。他们以前连鸡蛋钱都算不清楚,买三斤苹果都要掰手指头掰半天。几天就学会了。天下官吏再笨,还能比这帮纨绔笨?”
王御史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没法反驳,因为他儿子也在训练营里,而且学得还不如周文斌。
萧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至于工作量――以前查一笔糊涂账要翻三天账本,翻到腰酸背痛腿抽筋。现在三息就看出来了。省下来的时间,够登记一百笔进出。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您觉得砍柴累,是因为您的刀太钝了。臣现在给您一把快刀,您说‘我不习惯,还是用钝刀吧’――这逻辑,臣不太理解。”
王御史的嘴又张了张,这次是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词。他的脸微微红了,退了回去。
李承弘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翘起的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朝堂的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椅的扶手。
“萧爱卿,你继续说。朕听着呢。朕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张表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萧战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龙案更近了。那一步迈得不急不慢,像是踩在鼓点上。他的声音从“讲解”变成了“故事会”,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又像是在茶馆里说书。
“陛下,诸位大人,臣再讲一个故事。”
殿内安静了下来。大臣们竖起耳朵,像一群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十年前,户部有个老账房先生,姓孙。孙先生算盘打得极好,噼里啪啦,珠子在他手里像长了腿,上下翻飞,比杂技还好看。他经手的账目,从来没有错过一笔。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只信自己的算盘,不信别人的数字。有一次,年轻的钱大人――就是现在的钱尚书――给他报了一笔数字,他用算盘算了一遍,说‘不对,你算错了’。钱大人说‘我算了两遍’,孙先生说‘你算十遍也没用,我算盘说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钱大人气得脸都绿了,但又不敢跟老前辈顶嘴,只能憋着。”
钱益谦在队列里脸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盆红墨水。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事您怎么知道的?我当时还没中举呢,就是个给人算账的穷秀才,连给孙先生倒茶的资格都没有。”
萧战没有理他,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珍藏多年的老故事。
“后来呢?后来新来的一个年轻人,用笔算的方法,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孙先生的算盘打错了――他老花眼,把‘七’看成了‘一’。七和一,就差那么一点,但差出去的数字可不是一点半点。孙先生对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胡子都在抖,最后说‘原来如此’。从那以后,孙先生再也不说‘我算盘说是错的你就是错的’了,他学会了用笔算验证。退休的时候,他跟接班的人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学会用脑子算,光靠算盘,算盘珠子掉了都不知道’。”
萧战看着殿内的大臣们,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不是算盘不好,是工具要更新。算盘是工具,笔算是工具,进销存表也是工具。工具没有好坏,用对地方就是好工具。以前没有进销存表,大家也能过日子。但有了进销存表,日子能过得更好。省下来的时间,您可以去喝茶、去赏花、去陪孙子、去钓鱼。不好吗?难道您愿意把时间都花在翻账本上?”
钱益谦的声音从队列里闷出来,带着一丝不服气:“萧国公,您说的那个孙先生,后来怎么样了?他退休的时候有没有领到足额的退休金?”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后来他退休了,回家含饴弄孙,每天喝茶看花,活到八十多岁。退休金一分没少,因为他的账目清清楚楚,交接的时候没有一笔糊涂账。他退休的时候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学会笔算。要是早十年学会,我能多活十年,少生多少气’。各位大人,你们想不想退休以后也后悔?想不想因为一本糊涂账被后任追着骂?”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这次笑声更大了一些,连李承弘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萧战收住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认真,认真到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深刻了。他转过身,面对李承弘,双手抱拳,抱得稳稳的。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冕旒的珠串哗啦一声响。“讲。”
“进销存表虽好,但若使用者不精通算学、不熟悉账理,再好的工具也是摆设,跟给猴子一把金箍棒差不多。臣建议,朝廷选派官员定期赴皇家科学院进修会计学。学习内容包括:阿拉伯数字、竖式计算、进销存表、简易记账法、成本核算、盘库技巧、报销审核要点等。结业考试合格者,颁发‘会计证’。未获会计证者,不得担任管仓、管粮、管钱、管物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