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林启将新宋港的政务暂交王破虏,带着安娜王妃、林泰、林祥,以及一个由十艘战舰和五艘运输船组成的小型舰队,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向东南方向航行。
一天后,舰队抵达了马尔马拉海东南岸的尼西亚湾。尼西亚城就坐落在海湾尽头一片肥沃的平原上,背靠奥林匹斯山(小亚细亚),面朝湖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船刚进湾口,就能看见码头上旌旗招展,仪仗林立。最大的一面旗帜,是紫底的拜占庭双头鹰金旗。旗帜下,一群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位身着紫袍、头戴金冠的年轻人――正是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放下,林启率先走下。他今天穿着亲王常服,但外罩了一件象征“罗马帝国保护者”身份的紫色披风(安娜坚持让他披上)。
“亲王殿下!朕的兄弟,罗马帝国最尊贵的朋友!”狄奥多尔快步迎上,没有等林启行礼,直接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战士式的拥抱,还用力拍了拍林启的后背,“终于把您盼来了!”
这礼节既热情,又巧妙地将两人放在“兄弟”而非君臣的位置上。林启能感到这位年轻皇帝手臂的力量和身体的紧绷――压力很大啊。
“陛下亲自相迎,折煞小王了。”林启微笑还礼。
“应当的!没有殿下,就没有朕的今日,更没有尼西亚的喘息之机!”狄奥多尔辞恳切,转向一旁的安娜,眼神柔和下来,“安娜,你……受苦了。”
“哥哥。”安娜眼眶微红,但保持着仪态,用希腊宫廷礼优雅地行礼,“安娜一切安好。夫君待我极好。”
狄奥多尔仔细打量妹妹,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衣着华贵,明显过得不错,才真正松了口气,看向林启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进城!朕已备下宴席,为殿下和妹妹接风!”
从码头到尼西亚城的路上,林启观察着这座“新罗马”的临时都城。
尼西亚城规模不大,但城墙坚固,是典型的拜占庭要塞风格。城内街道略显拥挤,许多建筑看得出是匆忙修缮或新建的。行人不少,神色虽然疲惫,但眼中还有些许生气,不像君士坦丁堡陷落前那般死寂。看到皇帝的仪仗和那几艘喷着黑烟的宋国“铁船”,人们纷纷驻足,好奇地张望,低声议论。
“城里现在大约有三万人,其中一万是从君士坦丁堡逃难来的贵族、士兵、工匠和教士。”狄奥多尔骑马并行,低声介绍,“粮食有些紧张,但还能支撑。军队……名义上有八千人,实际能打的,不超过五千。装备很差,士气……需要提振。”
他苦笑:“说实话,殿下,有时候半夜惊醒,朕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西边是拉丁人,东边是突厥人(罗姆苏丹国),南边沿海还有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势力。朕这个‘皇帝’,手里能捏住的,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几万张要吃饭的嘴。”
坦诚,甚至有些悲观。但林启反而觉得这是好事――能看清现实,总比盲目自大好。
“陛下不必过于忧虑。”林启道,“有地方,有人,就有希望。况且,陛下并非孤立无援。”
在皇宫(原尼西亚总督府扩建)参加完接风宴后,林启没有休息,直接提出要检阅军队和查看城防。
狄奥多尔自然同意。
尼西亚的军营设在城东。当林启等人来到校场时,看到的是一副典型的败军之象。
大约三千多名士兵稀稀拉拉地列队,衣甲不整,旗帜陈旧,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拜占庭制式长矛和鸢盾,有缴获的突厥弯刀,甚至还有农具改装的草叉。士兵们神色麻木,队形松散,许多人交头接耳,对高台上出现的东方人指指点点。
“这就是朕目前最能倚仗的部队了。”狄奥多尔脸色有些发红,“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林启对身旁跟随的宋军教官团领队、一位姓张的校尉点点头,“张校尉,示范一下。”
“是!”
张校尉大步走到台前,用临时学的、生硬的希腊语高喊:“全体――立正!”
台下士兵大部分没反应,少数人茫然地挺了挺腰。
张校尉也不废话,对身后五十名宋军教官一挥手。五十人跑步上台,在台前列成五排。他们穿着深灰色野战服,背着火铳,腰挎雁翎刀,身姿挺拔,动作整齐划一,与台下散漫的尼西亚士兵形成天壤之别。
“听我口令!列队――!”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报数!”
“一!二!三!四!……”
洪亮、短促、整齐的口令和报数声,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校场上。尼西亚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台上那些东方士兵。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纪律和气势,光是站着,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持枪――!”
“哗!”五十支火铳同时从肩上取下,动作整齐如一。
“检查武器!”
“咔、咔、咔……”检查枪机、装填火药、压实弹丸的清脆声响,带着金属特有的冷酷质感。
“第一排,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砰!
五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铳声,震得校场尘土飞扬!远处五十步外的木靶上,顿时出现五个清晰的弹孔!
虽然只是单发射击,但那瞬间爆发的巨响、白烟和精准的命中,让所有尼西亚士兵,包括狄奥多尔和他身边的将领,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见过弩,见过弓箭,但从未见过如此迅捷、如此有威慑力的“远程”武器。
“这……这就是火铳?”狄奥多尔眼睛发亮。
“正是。”林启道,“此次随船带来三百支,以及配套弹药。张校尉和他的教官团,将负责挑选贵军精锐,组建一支千人左右的‘火铳队’,并进行基本队列和战术训练。不过陛下需知,火器虽利,但更依赖纪律和训练。没有严格的操典,就是一堆废铁。”
“明白!朕明白!”狄奥多尔激动道,“张校尉,这支新军,就全权交由您训练!任何人不得干涉!”
军事检阅后,是城防勘察。尼西亚的城墙本身很坚固,但防御设施陈旧。林启带来的工兵顾问仔细检查了城墙、塔楼、城门、以及引水系统和粮仓的位置。
“陛下,城墙主体没问题,但瓮城需要加强,最好在南门和东门外各加筑一座。马面(突出城墙的墩台)数量不足,射界有死角,建议在这里、这里,增设三处。”工兵顾问指着草图,“另外,护城河太窄,也浅,需要拓宽加深,最好引入活水。最重要的是――城墙内侧需要修建藏兵洞和快速通道,方便兵力调动和伤员后送。”
“还有,”另一个负责器械的宋军工匠补充,“守城器械太单一。除了传统的投石机和弩炮,建议在关键地段,比如城门上方和拐角塔楼,加装改进型猛火油柜(射程和可控性比希腊火更好)。我们带来了五具样品和图纸,可以指导贵国工匠仿制。另外,钉拍、夜叉擂、狼牙滚石这些简单有效的守城器具,也应该大量制备。”
狄奥多尔和尼西亚的守将们听得连连点头,赶紧让书记官记录。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立刻提升防御能力的建议,比空泛的鼓励有用得多。
军事之外,林启更关心尼西亚的“造血”能力。一个没有经济基础的流亡政权,是撑不了多久的。
第二天,他让林泰、林祥,带着从新宋港和舰队中抽调的几位农、工、矿方面的“技术顾问”,在尼西亚官员陪同下,深入考察本地资源。
林祥一头扎进了尼西亚城中幸存的一个小型铁匠工坊。工坊主是个老师傅,正为军队修理破损的刀剑和盔甲发愁――燃料不足(木炭),铁料杂质多,炉温不够,效率极低。
“用这个。”林祥带来了一张小高炉的简易图纸,用的是宋国已经普及的焦炭炼铁法,“用石炭(煤)干馏制成焦炭,热量高,杂质少。炉子这么改,热风从这里进去……铁水质量能提三成,产量至少翻倍!”
他比比划划,又拿出几块从宋国船队带来的焦炭样本。老师傅将信将疑,但看到那黑亮坚硬的焦炭,又听说新宋港已经在用,决定试试。林祥留下了两个懂高炉的宋国工匠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