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衍的语气亲热得像在招呼老朋友,但整个大厅里的说笑声应声矮了几分,“你怎么坐楼下那犄角旮旯,上来,本侯让人给你换间雅座。”
赫连朔站起来,拱手行礼,腰弯得比旁人低了几分:“世子客气,在下不敢叨扰,还请世子帮忙转告侯爷,我们的欠账再通融几日。”
“叨扰什么?”拓跋衍摆摆手,扶着栏杆往下走了两步,踏在楼梯上,靴底的云头锦靴在烛火下泛着金晃晃的光,“你也知道现在大家都不容易,本世子前几日托人带的话,赫连大叔考虑得如何了?”
赫连朔的面色僵了一瞬。他身后的赫连瑶把头低得更深了,盘扣被她攥得快要脱线。赫连朔沉默了两息,才重新直起腰,声音有些干涩:“世子厚爱,小女自幼体弱,恐不堪高门重托……”
拓跋衍笑了一声:“体弱怕什么,本世子府上养得起十个大夫,让她住到侯府养着,吃穿用度比你们赫连家如今的日子强百倍。马匹生意如今是做不下去了,只要你把女儿送来,北麓那处灰碧石矿山给你赫连家采三年,光分红就够你们重新把马市支棱起来。”
他都不说“给本世子做妾”,他说的是“送来。”赫连瑶。在他眼里连个物件都不如。
赫连朔攥紧的拳头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可他后脖颈的筋已经绷得又硬又直。
他身后的赫连瑶忽然抬起头来,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怒,只剩下一种认了命似的惨淡。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可看着父亲绷直的脊背,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垂下头。
赫连瑶旁边的青年男子攥紧了拳头,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被赫连瑶摇头制止了
满楼的人都在等着看赫连朔怎么答。
按漠北的规矩,安北侯开出的条件已经算是体面了,一个没落的商户之家,用一个女儿换一座矿山,换三年的采掘权,换全家翻身的机会。
换了别人家的姑娘,或许早就被爹娘亲手送上轿子了。
赫连瑶攥着袖口盘扣的模样让人看得胸口发紧,那根盘扣已经被她拧得歪了半边,丝线都快断了,可她还在拧,像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赫连大叔不会舍不得吧?”拓跋衍在楼梯上踱了两步,靴底一下一下磕在木阶上,不急不缓。
“赫连家的马场如今还剩几匹马,三匹还是五匹?你养着那些瘦马倒是费粮费草,还不如让瑶姑娘过来,住暖阁吃暖食,比跟着你们喝稀粥强。”
他话说到这儿,赫连朔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开口回绝,另一道声音比他更快地响了起来。
“赫连家的马场还有多少匹马,不劳侯爷费心。”
说话是赫连瑶的哥哥赫连澈,他整个人因为愤怒青筋暴起。
“赫连大叔,你真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呀,既然你们不同意,那我也不勉强,欠侯府的债今日结清,我保证不再提瑶姑娘的事。”
“世子,我们欠的不过是一千两两银子,如今利滚利变成了两万两,实在是……”
赫连朔没有儿子硬气,他的腰又低了几分。
“今日要是还不上,明日利息又多五百两,这是规矩。”
拓跋衍趾高气扬,“今日大家也做个见证,若是赫连家还不上钱,明日我就要上门接人去了。”
“赫连老爷,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做一笔生意。”
萧景宣从雅间门口走出来,站在二楼栏杆边,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把大厅里那层压抑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形修长,站在阴影里,衬得那张敷了暗粉的脸格外沉静。
拓跋衍在楼梯上停住了脚,偏头望向他,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你算什么东西,漠北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邦人插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