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宣不接他的话,转向楼下大堂里僵立着的赫连朔,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赫连先生,在下萧景宣,大宛来的行商,专营布匹瓷器。方才听说起赫连家的马场,倒想起一件事,如今漠北市面上绸缎短缺,运进来的布匹多是粗麻夏布,细绢锦缎一匹难求。不知赫连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做笔生意?”
赫连朔愣住了,连拓跋衍的面色也顿了一下。
大宛商道被毁,受损的可不止是大宛,漠北和周边国家也受到了巨大影响。
所以虽然两国战事不歇,莫北却对大宛的商人礼遇有加。
“我做的是通关生意,”萧景宣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的商队每月固定走两条线:一条走北地,运瓷器;一条走陇西,运绸缎。赫连家祖上做马市,人脉和路子都熟,我想雇赫连先生帮我疏通北地的货路,酬劳按商队年利的四分算,外加瓷器绫罗的各色样品,先供赫连先生自用。”
四分利。满堂倒抽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在漠北如今这个市面上,跟大宛商队做年利四分的分成,相当于把一座小金山直接塞进赫连朔手里。而且他明明白白说的是供自用,赫连瑶身上的旧衣裙再也不用攥到脱线了。
拓跋衍站在楼梯上,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看着萧景宣,又看了看楼下赫连朔脸上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笑里没了之前的慵懒随意,磨出了一层尖利的薄冰。
“”萧公子好大的手笔。”拓跋衍慢慢走回二楼平台上,站在萧景宣三步之外,身形比萧景宣矮了半寸,却仰着下巴,把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做得十足。
“本世子刚才跟赫连大叔说的是矿山,三年的采掘权,够他赫连家重新置办三座马场。你给的四分利,他嗤笑一声,“听着好听,萧公子在大宛做过几单生意,路通不通心里有数么?”
萧景宣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面上依然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路通不通,走了才知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前几日漠北王才发了诏书,要大力恢复商道,倒是世子爷说的那座矿山――北麓灰碧石矿山,据我所知是漠北王室直管的矿脉,世子自己说了能算,还是说,世子打算绕过王庭,私下采掘?”
这一句扎进去,拓跋衍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漠北的矿权归王庭直管,虽说拓跋家是皇后母族,但私自许诺王室矿山的采掘权,说轻了是逾矩,说重了是僭越。
他本来以为赫连朔那种没落贵族根本不敢也不敢去打听矿山的底细,没想到萧景宣会当着满堂人的面把这道窗户纸捅破。
大厅里的空气又冻住了。侍者们早就退到了墙角,连乐师都停了手里的琴,大家都好奇的看着这几位神仙打架。
赫连朔站在楼下,忽然动了。他转过身,朝萧景宣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抖着,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萧公子厚爱,赫连某愿与公子一谈”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赫连瑶捏着盘扣的手终于松开了,指腹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红色印记,可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虽然红着,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