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宫殿,死寂。
方才的歌舞升平,阿谀奉承,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讽刺,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名信使的尸体,还倒在冰冷的血泊中。
他带来的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满朝文武,呆若木鸡。
他们脸上的狂喜与谄媚,凝固成了惊恐与茫然。
太子丹跌坐在地,双目失神,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他的世界,崩塌了。
燕王喜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疯癫的儿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扫过那些方才还在山呼太子殿下千岁的臣子。
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触电般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浑浊却又冰冷到极致的眼睛。
“来人。”
燕王喜的声音,沙哑,干涩。
“将殿内所有乐师、舞女,全部拖出去。”
“无关人等,尽数清场。”
侍卫们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将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歌姬舞女,连同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起拖了出去。
大殿的门,被轰然关上。
殿内,光线陡然一暗。
只剩下君臣数十人,被困在这座巨大的囚笼里,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父王……”
太子丹终于从失神中反应过来,他踉跄着爬起,想要解释什么。
燕王喜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他只是盯着殿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报——!”
又一声凄厉的嘶喊,从殿外传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侍卫引入殿中,他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齐国……齐国拒绝了我们的求援!”
“齐王说,我大燕背信弃义,行刺秦王,此等不义之举,天地不容!他已下令,陈兵边境,以防我大燕祸水东引!”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
燕王喜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然而,噩耗,还未结束。
“报——!楚国急报!”
另一名信使冲了进来,声音同样充满了绝望。
“楚王,太子丹行刺之举,愚蠢至极,已彻底断绝六国合纵之望!楚国,绝不会为我大燕之愚行,陪葬!”
“他们……他们也将我等使臣,扣押了!”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几名老臣,更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秦国的屠刀还未落下,齐、楚这两个最后的希望,却率先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他们,被整个天下,抛弃了。
燕王喜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终于明白,太子丹那自以为是的“惊天豪赌”,输掉的,不仅仅是荆轲的性命。
输掉的,是整个燕国,最后的国运。
就在此时。
“报——秦国使臣,已至宫门外!”
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什么?!”
“什么?!”
太子丹失声尖叫。
“秦国使臣?他们怎么敢来?他们想干什么?!”
燕王喜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不等他下令。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名身着秦军普通校尉甲胄的年轻军官,在一片惊呼声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很年轻,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他孤身一人,身后,没有任何随从。
他就这样,在数十名燕国君臣的注视下,走入这座代表着燕国最高权力的大殿。
如同走进自家的后院。
他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看王座上的燕王喜。
他的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了那些散落在地的酒杯与佳肴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极尽轻蔑的冷笑。
“国难当头,大军压境,尔等,竟还有心情在此饮酒作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燕国,果然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放肆!”
一名燕国将军,终于忍不住,拔剑怒喝。
“区区一介校尉,安敢在我大燕王宫,口出狂!”
秦国校尉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身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是奉武安侯之命,来为燕王,送一份战书。”
“你,想拦我?”
武安侯!
这三个字,像一道魔咒,让那名拔剑的将军,身体猛地一僵,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燕王喜。”
秦国校尉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王座之上,那个面如死灰的老人。
他直呼其名,语气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敬意。
“我家侯爷,让我问你一句话。”
“惹怒他的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燕王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看来,你是承受不起了。”
秦国校尉发出一声嗤笑,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黑色的国书,随手扔在了地上。
仿佛在扔一件垃圾。
“这是我大秦,给你们燕国的,宣战国书。”
“我家侯爷还说,洗干净脖子,在蓟城等着。”
“他的帅旗,一个月内,会插在你的王座之上。”
“届时,他会亲手,拧下你的头颅,当夜壶!”
“竖子!你欺人太甚!”
太子丹终于从恐惧中爆发,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拔出腰间长剑,便要向那秦国校尉冲去。
“丹儿!住手!”
燕王喜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然而,那秦国校尉,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看小丑般的眼神,看着冲来的太子丹。
“怎么?刺杀不成,还想在殿前,杀我这个使臣?”
“你们燕人,除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卑劣伎俩,还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