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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这杯酒,敬过往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是李由。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息不匀,脸上带着焦急与不安。

当他看到坐在窗边的魏哲,和魏哲对面的韩非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韩非……

那个在父亲口中,才华冠绝天下,却又固执得无可救药的男人。

那个因为父亲的谗,而被囚于咸阳,险些身死的故人。

李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韩非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秦吏官服,一股巨大的愧疚与羞耻,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父亲在送他走时,那疲惫而复杂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若见到韩非,替为父,说声对不起。”

李由的嘴唇哆嗦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在魏哲和韩非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到桌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对着韩非,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李由,替家父,向先生赔罪!”

清脆的响头声,回荡在寂静的酒楼里。

韩非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没有立刻去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透过这个青年,看到他身后,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老对手。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起来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当年的事,是我与你父亲的道不同。”

“与你无关。”

李由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眼中含泪。

“先生大义,李由感佩。但父子一体,家父之过,亦是李由之过。今日若不能得先生原谅,李由,长跪不起!”

魏哲坐在旁边,默默地喝着酒,没有插话。

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他无权干涉。

韩非看着李由那张倔强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你这脾气,倒是不像你父亲。”

他站起身,亲手将李由扶了起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拍了拍李由肩上的灰尘,重新坐下。

“相逢即是缘。”

他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酒碗,倒满酒,推到李由面前。

“坐下,喝一杯。”

燕国,蓟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王宫的檐角,风中卷着枯叶,敲打在冰冷的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燕王喜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冻得他四肢僵硬。

他手中那只盛着参汤的玉碗,轻微地颤抖着,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在华贵的王袍上,他毫无知觉。

“云中……设营……”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秦国那头嗜血的猛虎,已经将爪子,搭在了燕国的咽喉上。

云中郡与燕国西境的上谷郡,不过一山之隔。秦军在那儿扎下大营,就像一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悬在他的头顶。

“王上,不必过分忧虑。”

阶下,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躬身劝慰,他是太傅鞠武。

“秦国刚刚吞并赵地,人心不稳,想来只是为了震慑北地胡人,未必是针对我大燕。”

燕王喜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当真?”

“王上,太傅所,不过是自欺欺人!”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太子丹一身玄色朝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暖阁,他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霜。

“父王!秦军陈兵云中,其意昭然若揭!下一步,便是上谷!上谷之后,便是蓟城!”

他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在燕王喜最敏感的神经上。

“住口!”

燕王喜猛地将玉碗砸在地上,参汤四溅。

“一派胡!危耸听!秦王与寡人乃是姻亲,岂会无故伐燕!”

“姻亲?”燕丹发出一声冷笑,“韩国是不是秦王的姻亲?赵国是不是秦王的姻亲?他们的下场,父王忘了吗!”

“你!”燕王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燕丹,“你这是要逼寡人去死吗!”

“儿臣是想让父王活,让大燕活!”

燕丹上前一步,双目赤红。

“父王!不能再等了!我们当立刻联络齐、楚,合纵抗秦!同时派兵增援上谷,修筑壁垒,以防不测!”

“合纵?增援?”

燕王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瘫坐回王座,脸上满是疲惫与恐惧。

“拿什么合纵?拿什么增援?齐国隔岸观火,楚国自顾不暇!我们的国库,还能支撑起一场大战吗!”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不必再议!”

“传寡人旨意,命上将军庆秦,即刻备上厚礼,前往云中。”

“就说……就说寡人听闻秦军在此戍边辛苦,特派上将军,前去祝贺犒劳!”

此一出,燕丹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祝贺?犒劳?”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父王!敌人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您不思抵抗,反而要去摇尾乞怜!您要把燕国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吗!”

“放肆!”

燕王喜勃然大怒,他抓起桌案上的竹简,狠狠向燕丹砸去。

“滚!给寡人滚出去!”

“你这个逆子!若非看在你是我儿的份上,寡人今日便要废了你!”

竹简砸在燕丹的额角,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看着王座上那个色厉内荏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也是即将葬送燕国的君主。

燕丹的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对着燕王喜,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转身,一不发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决绝而悲壮。

……

太子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燕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壶冷酒。

额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痂像一道狰狞的烙印。

父王靠不住。

朝臣靠不住。

合纵,更是虚无缥缈的梦。

燕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浇不灭心中的火焰。

“殿下。”

心腹谋士田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口。

“都安排好了?”燕丹没有回头,声音嘶哑。

“庆秦小人得志,已经带着车队出城了。”田光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很好。”

燕丹又倒了一杯酒。

“既然王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行险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老师,您说,如果秦王死了,秦国会如何?”

田光心头一震,他看着燕丹的侧脸,知道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秦王若死,秦国必将大乱。二子争位,朝局动荡,至少十年之内,无力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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