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论农桑水利,春汛巡堤、夏涝防汛、秋后清淤、冬日修缮闸坝,四时皆有要务。
他手下那几个书吏,哪个不是天不亮就来了,天黑了才走,案头的公文从没断过。
可这里呢?这里是京城,是管天下营缮、虞衡、都水、屯田的工部,按理说该是最忙的地方。
可眼前的景象,和他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工部主事崔玉林今日家中有事,告了半个时辰短假,比平日来得迟了几分。
进门后,他先是扫了一眼堂内,目光散漫地掠过那些正聊得火热的同僚,随即又移开,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的值案前坐下。
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政务后,他便注意到了堂内那个陌生的身影。
这人瞧着确实面生,值房里这些同僚,崔玉林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哪个不是他在这衙门里看了几年的老面孔,这人却是头一回见。
一身崭新官服,身量修长,站姿端正,没有蓄须,面容瞧着颇为俊朗,一时倒有些看不出确切年纪。
这人耐性倒是极好,自他崔玉林进门至今已有大半时辰,他独坐原处,面前茶水分毫未动,只是脸色愈发沉敛了。
崔玉林心中哼了一声,嘴角也撇了撇,又是一个愣头青,大约是在地方上被捧着惯了,以为到了京城衙门,也会有人夹道相迎。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对着那人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下崔玉林,司里的主事,阁下瞧着面生,可是新来的同僚?不知如何称呼?”
沈知归抬眼,看向眼前这位主动上前搭话的同僚。
那人瞧着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清癯,特别是身上那件官袍,虽是与其他主事一般无二的青色鹭鸶补服,却是鲜亮平整,不见一丝褶皱。
袖口和领口的滚边用得是上好的暗纹锦缎,一看便知家底丰厚,绝非寻常靠俸禄过活的穷京官。
沈知归在打量崔玉林的同时,崔玉林也在打量他,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了一碰,既不算冷也不算热,只是彼此都在探对方的底细。
沈知归收回目光,起身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地报上姓名:“在下沈知归,新调任的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今日前来报到。”
随着他话音落下,堂内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官吏里,几个耳尖的当即捉住了“都水清吏司郎中”几个字。
这短短几字,恰似一枚碎石投入死水,波澜不算汹涌,却清清楚楚荡了开来。
有人手中茶盏骤然顿在半空,茶盖轻磕碗沿,溢出一声细碎脆响,又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将茶盏搁回案头,眼角余光已悄然斜掠,与身侧同僚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
很快,整个厅堂内的闲谈声便低了下去,那些方才还聊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嗓音,此刻都收了几分,变成了低低的耳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