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一身随从打扮,头戴庶民黑帽,与往日宫装判若两人,他朗声笑道:“慧资政摆下满城酒,咱家岂敢不来凑兴?”
汤楚楚心头一跳,目光倏地滑向车厢――能让李公公执鞭的,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她当即提裙欲拜:“陛下驾临,臣妇未能及时接驾……”
“资政免礼。”
帘子轻挑,帝后先后踏凳而下,亦是布衣装扮。可龙章凤姿岂是粗绸能掩?一站立,便自成日月。
皇后弯唇,先开了口:“今日我非皇后,慧资政若不弃,叫柳姐姐便好。”
李公公顺势笑道:“这是王老爷,这是王夫人,慧资政,快请前面带路。”
汤楚楚心头一暖:帝后微服出宫,亲自参加她崽子的状元宴,这是天一般大的脸面。
她没再客套,抬手一引:“王老爷,柳姐姐,请。”
说着,引三人往院中而去。
首进宅院全是男客――杨小宝同窗、军营弟兄、熟人,还有满朝文武。
朝臣们天天面圣,哪会认不出龙颜?
众人骇然,慌忙起身,撩袍就想跪。
皇帝摆手虚按:“今日我仅是慧资政老友,来讨杯喜酒喝,诸位照旧坐。”
大家惴惴落座。
“爹,这是王老爷。”汤楚楚把皇帝领到杨老爷子跟前,“王老爷难得来一次,您替我多敬几杯。”
原本该请皇帝到首席,与云太师等元老同坐。
可她转念一想,陛下既微服而来,定是想躲清净,与平头百姓同桌反而自在。
杨老爷这桌,坐的是杨富强、杨富贵、汤老头并几条老巷邻,清一色平头百姓。
杨老爷子年纪大,眼却亮,见王老爷一进门满屋子就噤若寒蝉,心里便猜到这“王”字后面藏着天。
可人家不肯挑明,他也装糊涂,当下咧着缺牙笑道:“王老爷,咱杨家是种田的粗胚,京里规矩一窍不通,若有怠慢,您多包涵,别跟我们土里刨食的一般见识。”
皇帝笑着摆手:“我亦最厌繁文缛礼,大伙怎么舒坦怎么来。”
看到皇帝落了座,汤楚楚才引皇后朝女席而去:“柳姐姐想跟云夫人、颜夫人同席,亦或是同我妯娌婆婆挤一桌?”
皇后指尖按了按鬓发:“自是跟杨家人坐。你瞧我这身打扮,可像寻常街坊?”
汤楚楚噗嗤笑出声:“姐姐便是披麻袋也带着光,可我家婆婆未见过真凤凰,认不出来的。”
皇后也笑:“那最好。”
若真想摆凤仪,她亦可凤袍加身、仪仗开道;
既同陛下偷溜出来,便是要沾一身人间烟火,看看能养出“慧资政”的家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汤楚楚把人领到杨老婆子那桌,介绍道:“娘,这是王夫人,我认的柳姐姐,头回上门,您多照应。”
杨老婆子忙不迭起身:“王夫人快请上座,粗茶淡饭,别嫌弃。”
三儿媳特意前来叮嘱,这“王夫人”的来头,恐怕比她们想的还大。
老婆子当下把上首让出来,恭恭敬敬地扶皇后落座。
这桌坐的全是老杨家的女眷,外加汤老婆子、汤二婶和上官瑶。
上官瑶虽为京都人,可上官家门第低,她连宫门朝哪边开都没摸透,自是认不出皇后;只暗暗猜:这位夫人的夫君,少说也得二品大员。
整桌没一个识破皇后身份,倒是一旁、再一旁的席面上,尽是熟脸――云夫人、颜夫人……入宫比回娘家还勤,早膳都与皇后吃过多少回,直接就把人认了出来。
可慧资政开口叫“王夫人”,她们只得装糊涂,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后竟微服赶来吃状元酒,这份体面,怕是要把慧资政一家抬到云端上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