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通议出身乡野,却凭一己之力成为诰命,有她坐镇书院,穷苦姑娘们心里顿时有了底:往后的日子,不至于再被踩进泥里。
封晶华抬起下巴,咬唇做最后挣扎:“慧资政只因我几句真话就逐我出门,如此心胸,格局也不过尔尔。”
“真话?”汤楚楚声线如淬冰,“把人劈成各个等级,是你的真话?世家金枝、平民草芥,是你的真话?贫民不许立于你跟前,亦是真话?若这便是你的真话,那便证明――封太保没有家教,自家门户都扫不净,何堪太子之师?”
封晶华刚欲开口回护父亲,却被冷声截断:
“景隆开国皇帝曾是乞儿,二百年之前你封家又在哪里?邹、章、刘诸位家祖,哪户不是白手农家?看不起平民,便是背弃祖宗!连根都瞧不上之人,枉披这张人皮!”
她目光横扫全场,声音抬高一寸:
“朝上数三五代,谁不是田埂、市井、作坊里爬出来的?士农工商,从来不是阶梯,而是四根并肩托举江山的梁柱!今日在场,官家女、耕读女、织女、商女,皆是一样――缺了谁,景隆的屋脊都要塌一角!”
“在外头,你们或许听见高低贵贱;可在女子书院,我只认两个字――学生!一定分先后,那就按卷面分,优良差生,这才是书院的阶层……”
话音落地,掌声如潮涌起,惊得檐角铜铃都晃了三晃。
封晶华脸色“唰”地煞白――父亲说过,封家发迹始于高祖的木匠刨花;
她今日一句“低贱”,把祖宗也骂了进去。羞愧像热油浇心,指尖止不住发颤。
正因这几句无知狂,封晶华于开学首日被慧资政当众“除名”。
若父母得知她因“辱祖”被逐,不跪足一月祠堂、禁足到及笄,都算祖上保佑。
想到后脊就一阵发凉,小丫头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汤楚楚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知火候已到――所谓“除名”,不过是杀一儆百的锣,敲给所有世家女看;如今锣声震过,戏便该收场。
“终归口舌之争。”她语气缓下来,“封小姐,道句歉,此事翻篇。”
封晶华咬唇挣扎半晌,终于低头:“慧资政,刚刚是我不对,对不起。”
――人家是二品诰命,挂着山长之职,更为长辈,赔礼并不委屈……她在心里反复默念,才把这句服软的话完整吐出。
汤楚楚却侧身一步,目光投向旁边静默的普通人家的姑娘:“这声抱歉,不该给我,该给她们。”
封晶华猛地抬头,瞳孔地震――要她向一群“贱户”低头?这比跪祠堂更难熬。
慧资政竟要她给一群贱姑娘低头?
她太保本家的掌上珠、京师贵女圈尖儿上的人,这群黄毛丫头舔她鞋子都没资格……
轻蔑从眼底溢出来,普通女被那眼神吓得齐刷刷后退,皆没敢接封晶华的“对不起”。
“两条路。”汤楚楚语调平静,“致歉,或除名,封小姐自便。”
封晶华把嘴巴咬得发白。
不肯低头,更不想丢学籍;辩又辩不过,只能在心里把两味苦药来回掂量。
仿佛熬过一个世纪,她才总算把那颗“金枝玉叶”的脑袋往下点了半寸,声音细若蚊蚋:
“刚刚……我口无遮拦,请诸位莫怪。”
汤楚楚眉峰刚蹙,封晶华已急急拔高嗓音,转移炮火:
“为表歉意,中午食堂我请客!诸位放开吃,账都记我名下。”
普通女慌忙摆手。
“封小姐,真不用。”
“小事一桩,别放心上。”
封晶华却笑得大方:“用的,用的。”
――街头巷尾的嘴多厉害她清楚,花几两银子封口,总比回家跪祠堂划算。
见两方雨过天晴,汤楚楚便不再追究。
她未曾料到,这一低头,竟成了贵女与寒门并肩的第一块砖。
说“越阶”太虚妄,封建的鸿沟本就不会一夜填平;
可,女子书院这一方天井里,士农工商之女能平起平坐,已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