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绿荷面色骤变,由红转白,又由白泛青。
仿若被人剥尽衣衫,赤裸裸地立在众人眼前,连最后一丝颜面都被撕扯殆尽。
她低垂脑袋,唇瓣颤抖着挤出辩解:"我我我实有难之隐……当年东沟村不容我,除却离去别无他路。后辗转至韵城,更遭人哄骗落入青楼,若非遇着廖东家,我估计已经没命……"
"甭管东沟村亦或是马鞍村,乡亲们皆当你死透了。"杨老婆子忿然打断,"若非你今日猝然现身,我当真不懂你竟过得如此风光。你且说说,倘若廖家人懂得你尚有夫君,膝下有三岁稚女,他们会容你这尊'菩萨'在府里供着?"
"我知道错了!"沈绿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她仰起脸,望向始终缄默的汤楚楚,声音发颤:"杨婶,我我……"
汤楚楚眉眼淡漠如古井:"依礼数,廖夫人该称我慧通议。你若执意叫我杨婶――"她目光陡然锐利,"那便是二傻婆娘。你且说看,你究竟是何人?"
沈绿荷唇瓣开合数次,终究未能迸出一个字。
她妄图借往日情分让杨家网开一面,可若认了沈绿荷的身份,又何来廖夫人的尊荣?
若她自诩为廖夫人,又何来颜面乞求宽恕?
"你于韵城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可曾想过二傻过的啥日子?"沈氏拍案而起,"那傻小子日日巴望着你归去,连你亲生女儿都认不清娘亲的模样――才出生就没得喝几口生母的乳汁,全靠左邻右舍施舍奶水长大,如今快三岁了瘦得皮包骨头,偏生学会叫娘了,整日在村道那哭喊。可你倒好,跟着野男人逍遥快活,还打算给他生儿育女......"
沈绿荷顿时泪如雨下。
闺女是她心头最深的刺,让她夜不能寐的根源。
她何尝不想悄悄回家看孩子,可终究没这个胆量――她担心这来之不易的富贵生活就此破碎......
她心里明白她多么自私,却只好沿着这条自私的路一直走着......
"我对不住二傻跟娃儿,是我错了,我可以补偿。"沈绿荷哭得浑身发颤,"这三千银钱乃我此两年攒的,劳烦慧通议帮我带给二傻,和他讲我不回家了。如果有来世,咱们再......"
"谁稀罕你那脏钱......等等,三千五百两白银!"沈氏猛地一愣,"好家伙,你还真攒下这么多!"
这些年家里做买卖,各房多少都分了私银。她平日里小气吧啦,这不敢花那不敢用的,手头才攒下二百多两,这沈绿荷倒好,一拿就是千位数......这人真的不能比,不然会被气死。
"求慧通议别到廖家揭穿我,否则我真的会死的!"沈绿荷伏在汤楚楚脚边,"等我在廖家地位稳固,有足够的分量,我定把闺女接来,给她做养尊处优的小姐......我亦会弥补杨二傻......"
"我可应允不揭穿你,可你须得允诺我一桩事。"汤楚楚眸光如霜,"无论日后境遇如何,你都不得再寻杨二傻,亦不得再见你闺女!"
沈氏急得直跺脚:"三弟妹,她巴不得以后都不见二傻跟娃儿,你此要求岂不正合她心意?"
沈绿荷紧咬嘴唇。
若能在廖家顺利诞下一子,她此生绝不可能再踏足抚州半步。
汤楚楚凝视着沈绿荷陷入两难。如果她始终无法再次生育,与杨二傻所育的闺女必将成为其今生独女,以常理论,她断然不会放弃寻亲......
在汤胜看来,自私者往往较心软之人更容易达成目标。
沈绿荷未来的日子应当不会艰难――当人攀至某个高度后,往昔过错终将萦绕心间。
无论日后是否再有子女,那个曾被遗弃的孩子终究会成她的心病,总有一天会寻上门去……
至于杨二傻,又太过憨厚心软,只需沈绿荷落几滴泪水,怕就会把艰辛万苦养大的孩子轻易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