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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美国的「戴高乐」

第1121章美国的「戴高乐」

如果撇开双方的官方身份,艾弗雷特要与亚瑟建立私人关系其实并不困难。

这主要是由于双方在个人爱好上有著众多相似之处,并且艾弗雷特纵然贵为美国驻英公使,但他的身上却依然残留著十分浓重的学者气质。

众所周知,正如华盛顿经常诋毁伦敦,伦敦在提及美国时,也常常抱有某些刻板偏见。

舰队街时常会将他们描述为教育程度低下的化外之民,就算一时兴起称赞两句,也多是使用「朴素」、「热情」之类的词汇。

因此,尽管是亚瑟这样见过世面的高层官员,久而久之也会先入为主的给美国人贴上「粗鲁无礼」之类的标签。

所以,当他们初次见到这位谈吐得当、处处引经据典的美国公使时,由于自身期待过低,难免会对其心生几分好感。

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这正是美国政府任命艾弗雷特为驻英公使的原本目的,因为只要认真观察美国的驻外公使名单,就不难发现在对欧洲大国的外交岗位上,存在明显的文化精英化倾向。

明明在其他政府岗位上,他们并无明显偏好,但唯独在驻欧公使这一职位上,美国总统却总是倾向于任命具备高等古典教育背景且具有社会声望的政治文人。

而在驻英公使和驻法公使的任命上,这一标准更是被无限拔高,哪怕将它们称为象征美利坚最高荣誉的文人职位也不为过。

或许是文化自尊心作祟,但不论如何,华盛顿方面显然认为,向欧洲展现美国的国家教养要远比展现他们的外交手腕更重要。

当然,对于欧洲传统的贵族外交圈子来说,华盛顿的想法倒也不能算错,因为在贵族圈子里,能背诵荷马的诗歌和修昔底德的巨作起码可以保证你不出洋相。

而作为美国泰勒政府向英国展现外交诚意的根本所在,新任驻英公使爱德华?艾弗雷特更是他们优中选优的产物。

首先,艾弗雷特的成分过硬,他是麻萨诸塞州的首批移民理察?埃弗里特的后裔,其父奥利弗?埃弗里特则是当地德高望重的新教牧师。

而在教育背景上,艾弗雷特11岁便进入波士顿的拉丁语学校学习,13岁考入哈佛大学,17岁以优秀毕业生身份结束本科学业,两年后在哈佛大学校长约翰?柯克兰的指导下取得硕士学位,仅仅一年后,他便以20岁的年纪成为哈佛大学首位希腊文教授,并被哈佛大学公派哥廷根大学访问学习。

虽然艾弗雷特仅仅在哥廷根待了两年,但他却在两年内攻读了法语、德语、义大利语、罗马法以及考古学和希腊艺术课程,并被授予了文学博士头衔,而这也是哥廷根大学建校以来首次授予美国人该学位。

在结束了哥廷根大学的学业后,他又获准在欧洲游历两年,期间结识了普鲁士教育奠基人威廉?冯?洪堡、英国废奴运动领袖威廉?威尔伯福斯以及德意志文坛巨擘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随后,艾弗雷特重返美国并在哈佛大学的讲台上一呆就是五年,并于1824年开启了他长达十年的众议员生涯,并于1835年以美国辉格党候选人身份当选为麻萨诸塞州州长。

如此丰富的人生经历,不论从中拉出哪一段都足够聊上一个下午了,而他的对面还坐著一位英国警务系统的在世传奇和一位经历了环球航行的伟大探险家,想想也知道他们对彼此的人生肯定都很感兴趣。

况且,就算他们对彼此没有兴趣,但看在双方为了今天的谈话都做足了准备的份上,他们依然可以聊上一个星期。

作为一名美利坚爱国者,古典文学和希腊文化的狂热爱好者,神学修养深厚的艾弗雷特不得不捏著鼻子读完了《黑斯廷斯探案集》和《圣乔治旗照常升起》。

而对美利坚出版行业恨之入骨的亚瑟爵士,也托人弄来了艾弗雷特的成名演讲《美国文学繁荣的有利条件》,并试图催眠自己认同艾弗雷特的论点。

哪怕是向来对公务不上心的埃尔德,这两天也在恶补《圣经》,上莱斯特广场放松的时候,嘴里念叨的都是:「你们当顺著圣灵而行,就不放纵肉体的情欲了。」

虽然不知道埃尔德的行为放在艾弗雷特的眼里算不算渎神,但站在他偶尔佛教徒的立场上,起码也算心诚则灵了。

但是撇开这些小分歧,三位先生的谈话总体上还是十分愉快的。

艾弗雷特在美国向来以雄辩著称,而亚瑟虽然没有经受过下院的考验,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演讲名篇,不论是他在治安法庭上的成名作,还是他那篇被载入苏格兰场史册的镇暴前演讲,都曾是令舰队街津津乐道或者骂声震天的话题。

巴黎餐厅的包厢不大,但装潢却极尽法兰西特有的浮夸与奢靡。

深红色的天鹅绒墙幔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桃花心木的餐桌上铺著浆洗得笔挺的白色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都插著的象牙白蜡烛在墙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侍者刚刚撤走了主菜的空盘,便又换上了三份用小银盏盛著的巧克力慕斯,顶上还缀著几颗覆盆子。

埃尔德拿起勺子正准备下嘴,却被亚瑟的一句话打断了节奏。

「艾弗雷特先生。」亚瑟笑著端起酒杯道:「说实话,其实我认识您的时间比您想像的更早。」

「喔?」艾弗雷特抬起餐巾擦了擦嘴:「您指的是?」

亚瑟笑著应道:「当年您是不是曾经在《北美评论》上发表过一篇支持希腊独立的文章,那篇文章在英国引起过不小的反响,《泰晤士报》还专门报导过。」

艾弗雷特听到这话,谦虚的摆了摆手:「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想不到您还记得那么清楚。说起那篇文章,其实功劳并不在我,而在于拜伦勋爵。」

「拜伦勋爵?」埃尔德听到对方提起他的偶像,一时也来了兴趣:「您是说拜伦勋爵病逝在希腊的那件事?」

艾弗雷特点了点头道:「拜伦勋爵在迈索隆吉翁病逝的消息传到波士顿时,我还在哈佛大学教书,当时正好在给学生们讲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于是便有了那篇文章。但我觉得这还不够,所以我又说服了我的朋友丹尼尔?韦伯斯特在国会发表了那篇支持希腊的演讲。」

「丹尼尔?韦伯斯特?」埃尔德听著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您是说贵国的国务卿?」

「没错,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国务卿。」艾弗雷特笑眯眯的开口道:「当时他还只是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和我一样。」

埃尔德放下甜点勺,难得认真道:「拜伦去世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我叔叔当时正好在地中海舰队服役,他说拜伦勋爵的死比任何一场海战失利都更让水兵们愤怒,甚至有不少人在军舰上自发为他哀悼。但是,我确实没想到,原来拜伦勋爵在美国也有如此影响力。」

「文学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艾弗雷特举杯与埃尔德相碰:「文字的力量不仅超越了生死,也超越了国籍。卡莱尔先生不是说过吗?书本自有它们的命运。」

「这话我赞成。」

艾弗雷特笑得连连点头,他望向亚瑟道:「不过,亚瑟爵士,说到文学传播的力量,其实我一直觉得,科学也是如此。法拉第先生在皇家学会做电磁实验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他的发现有一天会变成电报线,成为连接两个大陆的桥梁。」

亚瑟听到这话,也知道艾弗雷特终于是打算和他谈正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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