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功一听这话,顿时呈勃然之状,似乎程煜说到了他的逆鳞。
但他也知道,程煜只是在客观的分析当下的局面,毕竟他自己刚才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任何能让武家不受牵连的方法。程煜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并没有真的让他投靠王振的意思。
武家英原本还有些担心。
他当然知道程煜要说的是什么,否则他也不会试图阻止程煜了。
同时他也担心武家功这个武夫真的会把这当成破局的办法,从而彻底倒向王振。
虽然他也满可以文过饰非的去辩解自己只是为了武家,上上下下数百人的家族,表示自己只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等终有一日武家羽翼丰满,也可以再将矛头对准王振。
可武家英深深的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别说是满朝文武,哪怕是武家内部,也不会有几个人真的相信他这番说辞,这样的辩解,终归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好在程煜说完之后,他看到武家功那眉头倒立,几乎按捺不住要大放厥词的模样,武家英总算是放下了大部分的心。
武家功几次试图张嘴,可又确实无从责怪程煜,想用武夫的莽撞手段发泄也不行,他根本不是程煜的对手。
换个人,他满可以怒吼一声,怒斥对方你把老子当什么了?然后抓住对方的手,给对方来个大背跨。
可程煜不行,武家功要是敢如此试图,结果就只能是他自己被扔出去,丢脸不说,还得被摔个七荤八素的。
“煜之你……你真是的,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最终,武家功也只能扫眉耷眼如此讷讷。
程煜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毕竟他说这个,也只是觉得武家功迟早也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替武家解困,他不过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罢了。
三人一时无。
许久之后,武家功抬起头,愁眉苦脸的看看武家英,又看看程煜:“真的只有这一种办法么?”
程煜没吱声,他看出来,武家功的心思活动了。
而武家英却是大急,霍然站起,指着武家功的鼻子说:“族兄你要做什么?难不成你真要做那人人唾骂的阉党?”
武家功皱着眉头,小声嘀咕:“这三年来,那些骂我兄弟三人是阉党的还少了么?”
如鲠在喉。
武家英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是呀,自从他们兄弟俩按照杨士奇的计划,开始给王振输送了第一笔贩运私盐的牟利之后,这三年来,满朝上下,无一不将他们视为王振的爪牙。
虽说随着王振日渐势大,朝中文武也开始有不少人依附于王振之下,甚至有些个没骨气不要脸的玩意儿,竟能在上朝之前遇见王振的时候,口称翁父,自称儿子。是以对于当初武家兄弟依附王振之举,议论倒是日渐少了许多,可那些刚阿之臣,在京师偶尔见到武家皓的时候,依旧是满脸不屑之态。甚至由于武家皓负责教授下至三品,上至公侯家中的子弟,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都直接表明,任谁教他们家儿子都行,唯独武家皓不配。
总而之,在绝大部分乃至几乎所有朝臣的心目中,武家皓身上背负的就是重重的王振的印记,武家英和武家功更是如此,武家概莫能外。
所以是否投靠王振这件事,并不是会否遭人唾骂的问题,而是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绝对的坚持。
骂是早就已经骂了,骂声不绝耳,当年甚至还有人痛斥武家英武家功自毁前程,一个是堂堂庶吉士,另一个也是边疆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肱股之臣,却不知为何自甘堕落,文不在朝上忧国忧民,武不去疆场驰骋纵横,却一个个跑回到塔城故步自封。
有人曾骂:当初尚不知这武家兄弟为何如此,如今看来,可谓一目了然。此二人本就是软骨头,当初是怎样缩回塔城的,如今便是如何投向那个伴当的,真正是丢尽了我们同朝为官人的脸。
武家皓虽然升迁极快,但只有武家英和武家功知道,他在京师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时不时的就会被人挤兑。尤其是他身处翰林院,供职国子监,这些地方,自命不凡只想着封侯拜相的清高文人最为集中,是以武家皓这些年在京师过的也是夹缝中生存的日子。
当面打骂这种事,如今是几乎没有了,毕竟王振几乎已经是内相,文官想要递折子,内阁票拟之后,还都需要王振的司礼监代为传递,等皇帝裁定之后,也还需司礼监批红,这些奏章上的内容方能实施。
甚至于有时候皇帝累了乏了,这裁定批红就都交给司礼监去做,内阁交上去的票拟能不能过,那就完全看王振的喜恶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武家功这句极度不自信的反驳,却让武家英也是哑口无。
不过,武家功也并不是真的为了武家就要做着万人唾骂的软脚蟹,他只是在犹豫,在徘徊,在极度的矛盾当中挣扎,不可自拔。
眼看武家功又开始来回踱步,并且越走越快,武家英和程煜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武家英不由得恨恨的瞪着程煜,嘴上没说,但心里怨怪程煜为何要挑明这件事的情绪,溢于表。
程煜只是假装看不见,心里想的是自己这次的任务,原本以为接下去就会一马平川的进入到流程当中,京师那边发生些什么,都不是他这个任务的地图能够控制的,当杨士奇和王振摆明车马真刀实战的交起手来,或许任务最后的关键就将被触发。
可谁曾想这兄弟俩却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导致现在这不清不楚的局面。
程煜心道,我还没怪你们兄弟俩多事,你却怪我说了点实话,活该你们哥俩现在纠结不已,这也算是对你们的小小折磨吧。
“族兄啊,有些事,不可为啊!”
武家英终究忍耐不住,好相劝。
武家功一瞪眼,颇有些须发皆张的模样,瓮声瓮气的说:“老子难道不知道么?可你来说说,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良机妙策,你自己刚才不也说无法向族中交待么?”
武家英叹了口气,满脸忧心忡忡:“但你却也说了,哪怕是皓子如今已经入阁做了大学士,你也不怵他么?至于家族里那帮老东西,你见一个抽一个。”
“你怎么不去抽?”
“我不过区区七品知县,你可是堂堂守备将军啊。”
“你刚才还说老子是武夫呢……”
眼看着这兄弟俩拌起嘴来,程煜倒是颇觉好笑,两个三十好几的中年人了,如今却像是两个孩子一样。
但他也能深切的感受到,武家英情绪里无刻不在的焦虑,以及武家功当下心中的矛盾。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三人耳旁仿佛都听到了马蹄疾奔的声音。
扭脸一看,毫无疑问,不少营兵也都听见了,他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农具,举目共同望向马蹄声传来的地方。
远处,一匹白马正在小道上奋蹄疾奔,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但相隔太远,却并看不清是什么人。
不过,武家英和武家功的脸色却有些变化,似乎他们已经意识到来的是谁。
下意识的迈开脚步,这兄弟俩不约而同的露出相似的惊诧表情,朝着马匹驰来的方向慢慢的迎了上去。
白马近了些,卷起土道上层层的尘烟,当程煜终于在这爆土狼烟之中勉强看清了马上那人的脸,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三个字——武家皓?!
武家皓这个名字,在程煜来到这个任务虚拟空间当中,已经无数次了。
而武家皓这个人,也可算是程煜的发小之一,只不过没有武家功武家英兄弟俩那么近乎罢了。
但具体武家皓长个什么样子,程煜的脑中却一直都没有更具体的概念。
而如今武家皓的脸一出现,程煜便立时和记忆中的碎片对应了起来,确认这就是武家皓。
武家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任务的剧情又有新的展开了?
看着武家皓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程煜也看清了他脸上那纵横阡陌的脏迹,看来武家皓这一路奔波的不轻啊,他不会是从京师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彻夜赶来吧?
什么事这么着急?
难不成杨稷以及押解队伍的事情,已经传回京师了?
可那些三法司的文官不是被拖住了么?他们尚且不知道杨稷已死,程煜有意放走的宗子澹,如今也还苟延残喘的呆在身后的小屋子里,那么又是谁把这个消息传到京师的呢?
难不成,京师的斗争已经提前展开了?
看武家皓这副模样,大概是从京师一路换马疾驰而来,可再如何快,少说也得一天一夜,那岂不是说一天之前京师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一天之前,程煜甚至都只是刚刚把人头扔在客栈里呢,这未免也有些太迅速了吧?
不过现在多猜无益,等武家皓下了马,一切就全都明白了。
很快,武家皓的胯下白马已经进入到屯田的范围,一群营兵手持农具围了上去,领头之人出喝问:“何人擅闯我营兵屯田?还不速速下马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