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方才是程煜闷闷不乐,可如今却是武家英得了抑郁的病。
就在程煜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武家英垂首不语,无论武家功怎么跟他说话,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偶尔从口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声。
看到武家英这副模样,武家功也是如锅上的蚂蚁,躁动的来回踱步,每走一圈都要问武家英一句话,可武家英却始终沉默不语。
程煜明白,武家英这会儿只怕满心焦虑,他满脑子里,只有武家成了弃子这么一件事。
当初回到塔城,固然是为了保住程煜一条命,不让杨稷有机会杀害他。但同时也是为了向杨士奇投诚,好让他知道,武家愿意全心全意的依附于他,为此甚至连庶吉士的身份都可以放弃。
而此举也的确换来了杨士奇的一些信任,是以当武家皓高中之后,也成了庶吉士,杨士奇才会安排当时的吏部侍郎收了他做学生,并且在之后多有照拂,也才让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武家皓,已经成为了从四品的国子司业。
而武家功,更多的就都是杨士奇的布局了,当时王振已经隐约有了擅权的苗头,偏偏张太后又因为杨溥和杨士奇之间的那次龃龉,反倒是对王振多了不少信任,从宫中到内阁,几乎所有的消息传递都交由王振,杨士奇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当时王振又借着三杨渐老的借口,向内阁推举了几名官员,当时杨士奇是极力反对的,无奈杨荣却将这些人按照顺序提拔重用,为此杨士奇还曾埋怨过杨荣,虽然经过杨荣解释,杨士奇看似接受了那番说辞,但这在杨士奇的心里始终埋下了一根针。
所以才有了武家功离开疆场,回到塔城成为了一名守备将军的事情。
当时程煜刚刚升到总旗,杨稷虽然已经离开京师回了江西老家,但武家英始终担心杨稷得知程煜竟然还升官了,会重启杀心,所以当杨士奇提出让武家功回塔城配合他布局,以便待王振势大之后有除掉他的机会,武家英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相对应的交换,是武家皓当时恰逢散馆,他直接得到了国子监太学博士的差使。
虽说武家皓本就是一甲榜眼,进翰林院任庶吉士就天生是从六品,而太学博士也是从六品,但那毕竟是实缺。更何况武家皓担任太学博士还不到一年,就升任国子学博士,原地正六品。
最最关键的,并不是品秩上的升迁,都是在国子监上班,升到祭酒又如何,也不过是个从三品而已。其关键在于,太学博士和国子学博士所教授的学生不一样。太学博士只教授普通学子,而国子学博士却教授三品以下官员的子弟。
其后更是不过短短两年,武家皓又升到了国子司业的位置上,这就是国子监的副官了,哪怕不考虑他从此教授的都是三品以上乃至公侯贵族的子弟,光是这个国子监副官,那也足够光宗耀祖了。
若是没有这些天的事,武家英和武家功或许会终生就留在塔城,但武家皓必然用不了多久就能授个实缺,大概率是进吏部,毕竟当初他那位吏部侍郎的老师,现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了。
考虑到武家皓本就已经是从四品的品秩,没道理进了吏部不升反降去做郎中,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侍郎这个位置。
一旦出任了吏部侍郎,武家皓入阁的事情,几乎也就板上钉钉了。
可是,若是武家功真的按照杨士奇的安排,调用营兵护送杨稷上京,不说武家会不会因此满门抄斩,武家皓的仕途肯定是到头了。即便是能像宗子澹那个家伙所说,杨士奇肯定会向朱祁镇求情,再考虑到王振有可能在这次的斗争中败北,朱祁镇怕是真的会给杨士奇这个面子。可武家活下来了,武家皓要么被远远发出去丢个穷乡僻壤做个知府,终此一生,更大的概率其实是革职除名,从此永不叙用。
等于说武家陪着老杨家玩了十年,最后就落得一个乡绅土豪的下场。
可问题是,现在武家功什么都没做,当然可以说是压根没见过宗子澹,但这东西经不起查,哪怕杨士奇不敢声张,可武家也就从此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了。
换个人,可能会心一横,干脆真的投向王振那边,反正是要依附权贵,依附谁不是依附呢?只要想办法追上运银子的那批人,找个合理的借口让他们在京师以外就帮王振把那些银子消化清爽,那么杨士奇这次就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从今而后怕是再无扳倒王振的可能了。
但是,武家英也是个胸有沟壑之人,他怎么可能认贼作父,跑去投靠他打骨子里瞧不起的王伴伴呢?他可不想从此以后都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他一句“阉党”。
这一切,对于武家英来说,简直可叹可笑,杨士奇这个大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内阁首辅,竟然为了一个不肖子,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整个武家,一个已经高居从四品的武家皓,加在一起都不如他那个为祸乡里横行无忌的儿子。
愤懑之余,武家英甚至想大骂杨士奇一句,圣贤书都读到猪肚子里去了。
自己倒是无所谓,武家功想必也不在乎,他们俩若是在乎,当初就不会选择回到塔城。若是按照他们正常的轨迹,如今武家英早已散馆多年,在翰林院就算是熬不成正五品的学士,可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侍读学士应该也差不离。
武家功就更不用说,五年前就已经正五品了,以他在战场上的经验,去年在云南麓川开战,蒋贵百分百会带着他。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即便是武家功已经脱离战场三四年了,可蒋贵发兵云南之前,还是跟朱祁镇提到想要征召武家功作为麾下先锋,可杨士奇这个兼任的兵部尚书,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表示大明将士数之不尽,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征召一名守备将军。蒋贵坚持,王振因为要留着武家功在塔城帮他贩卖私盐,若是营兵守备离开了,朝廷另派他人,那私盐的事情岂不是就要露馅?所以,王振也附和了杨士奇的话,所以蒋贵才没能把武家功带去云南。
两兄弟一半是为了程煜,另一半是为了整个武家,他们各自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如今却换来杨士奇的背信弃义。
关键是,这件事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杨士奇是绝对不可能再对武家有任何提携了,在京师,他不打压武家皓就算是不错了。
所以武家英才会如此郁结难当,并且陷入深深的焦虑当中,不知道该如何对整个武家解释。
半晌,武家英抬起头,望向来回走了足有上百圈的武家功。
“族兄,别走了,你这转的我头都晕了。”
“某同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句都不搭理,现在还嫌我转的你头晕?”
武家英叹了口气,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程煜见状,帮着说:“功祥兄休要怪英杰兄如此形状,他现在悔不当初,恐怕不知道该如何对武家交待了。”
武家功当然搞不懂这里边那么多的弯弯绕,他只觉得,只要杀了屋里那个宗子澹,无论是郕王朱祁钰,还是杨士奇,哪怕就知道人是他杀的,也绝不敢找武家的麻烦。毕竟,宗子澹出现在塔城,本身就已经是杀头的罪过。若是让皇帝知道宗子澹前往塔城是帮杨士奇办事,那么更是会怀疑朱祁钰勾连朝臣,这罪过就大了。
“为何要交待,又有什么可交待的?”
程煜叹了口气,看看扫眉耷眼的武家英,只得帮着把当下的局势给武家功分析了一遍。
着重点,当然是在武家今后如何自处上,尤其是武家皓的问题。
“皓子从今而后,恐怕就止步于此了。好一点能留在京师,蛰伏些年,等杨士奇百年之后,或许还有机会东山再起。若是差些,只怕就要被扔到个穷乡僻壤的州府,明升暗降的给个正四品的知府当当,而以后也就再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了。你们武家,今后也就是土豪乡绅,下一代很难再有机会入朝为官。”
这下,武家功算是全都明白了,为何武家英会如此颓丧,焦虑不安。
“杨老先生并不知此间真实发生的事情,他也无法确认那个姓宗的其实已经把话带到,应当不至于赶尽杀绝,把皓子赶出京师吧?”
迎着武家功殷切的目光,程煜缓缓点了点头,武家英却幽幽的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