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那几十年,我甚至经常在街上走着走着,眼前会一晃,觉得两边的屋檐忽然变成了歪斜欲坠的仙殿飞角。或者灵儿端着药走过来时,我会在她背后看到一只满脸灰的小道童偷着往丹炉腿上画乌龟。景象都极短,极薄,可每来一次,便意味着堕仙宇宙又往我身上扎深了一分。
而洪荒宇宙,则最重。
重得像一整片早已塌空、却仍旧保有山海骨架的天,在我背后以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压着。
洪荒不吵,也不冷。
它只是空。
可那空不是无,而是太大之后塌出来的空。天门、神柱、大河、群山、四海、旧神、万族、我曾经自立过的那座天庭――一切都曾广阔到不可思议,而如今它们都收了进去,收成一种荒凉得叫人胸口发紧的空。
背着这样的三个宇宙,我的实力自然越来越强。
强到后来,圣城里很多人已经不敢再用以前那种眼神看我。
不是怕我发疯。
恰恰相反。
是因为我太稳了。
稳得像不再是一个“可能会死”的人,而像某种更沉、更旧、更难被真正击倒的东西。
梁凡后来私下里跟灵儿抱怨过一次。
那时我正坐在廊下喝药,假装没听见。
梁凡压着嗓子说:“你有没有发现,老大现在坐在那儿的时候,越来越像李长夜?”
灵儿冷冷道:“闭嘴喝你的水。”
“不是,我说真的。”梁凡又压低了一点,“以前老大坐着,也是一副谁都别惹我的样子。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我老觉得他身后好像坐着很多人。”
我端着药碗,手指微微一顿。
灵儿半晌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道:“不是很多人。”
“那是什么?”
“是很多已经没了的东西。”
梁凡一下不敢说话了。
我没回头。
只是把那碗苦药慢慢喝完。
药还是苦。
可我如今越来越喜欢这苦。
不是爱受罪。
而是这苦太真。真得像活着的人间,还在一口一口地往我这里递。只要我还能被它苦得皱眉,那我便还没被背后的灭亡彻底拖走。
这很重要。
因为我越强,灯也越不会闲着。
它也在变。
不,不是“变”,而是“学”。
它学会了在被我拖慢时,把自己的白光分成很多很多层极薄的过程,试图从我黑井铺开的静里一点点钻过去。
它学会了在被堕仙残网坏掉表层伪装后,不再只模仿人间一个表面,而是开始模仿“矛盾的人间”。
它会在同一束光里同时藏进甜、苦、旧、暖、疲惫、烦躁、安慰和某种近乎过于体贴的理解,试图让我在面对它时产生错觉:它并不是来抹杀,而是来“接住”。
它甚至学会了在我撑开洪荒之空时,不直接往我身上压,而是顺着那片空的边缘,试图把它自己也变成“足以容纳一切的骨架”。
它竟想学会“承载”。
这一点,第一次让我真正意义上觉得棘手。
因为若有一天,灭世之灯不再只是白,不再只是终局,不再只是单纯把万物磨平成结果,而是连承载者这条路都被它学了去,那它将比之前所有形态都可怕。
它会变成一个会背着假的宇宙、假的人间、假的过程行走的终极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