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使劲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压下内心的激动，缓缓的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马颖见他不动，伸手拽了拽他袖子：“刘东？走不走？”

刘东回过神来，目光从阿珍身上收回来，又落回马颖脸上，忽然笑了一下：“走什么走，再坐会儿，一会兴许会有什么变数也不一定。”

马颖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刘东把后背往椅子里靠了靠，二郎腿翘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是挺着的，一副坐定了不挪窝的架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阿雅清了清嗓子，把面前那份总结报告往前推了推，目光扫过台下坐着的几家公司代表，缓缓开口："这次的定标会已经接近尾声，经过我方综合评估，选定的合作方和代理人分别是――"

"等一下。"

她刚要公布结果，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可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拽了过去。

众人齐刷刷扭头，循着声音看向角落里那个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个面色如土的女人，认出是昨天就已经被明确告知不符合合作条件的康达医药代表。

几秒的安静之后，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翻资料故意不看那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自取其辱"四个字。

而马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感觉自己从耳根到脖子烧得滚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把早上精心扑的那层粉底都洇得有些油了。

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嘲弄的，有怜悯的，还有纯粹等着看笑话的。她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带刘东来，早知道他在这种场合会做出这种不靠谱的事，昨天就不该和他说那么多。

她只能偏过头死死盯着刘东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康达在这行算是彻底不用混了。

而会议室前面，阿珍正低着头整理面前那沓装订好的定标文件，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个声音。

太熟悉了，熟到根本不需要辨认。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某根绷了七年的弦忽然被人猛地拨了一下，余音嗡嗡作响震颤不休。

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面前摞着的资料夹和矿泉水瓶，越过前排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头，越过会议室里流动着的沉闷空气，落在了角落那张脸上。

她一下呆住了。

那张脸比她记忆里胖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眉眼之间少了当年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少年气，多了一点叫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光，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眼尾微微弯起来，像七年前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阿珍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面，可没有一种是眼下这样的。

阿雅坐在姐姐旁边，比她晚了两秒才认出那个声音的主人。她的反应更克制一些，目光从刘东脸上移到姐姐脸上，又从姐姐脸上移回来，然后她看见了姐姐垂下去的眼睫和已经泛红的眼眶。

七年了，你终于舍得出现了。

阿雅旁边的助理姓方，是阿雅的得力助手，做事干脆利落，唯一毛病就是嘴太快。

他一看又是昨天那个被礼貌请出去的康达医药代表，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站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胡闹，昨天不是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吗？贵公司规模和资质都不符合我们的合作标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着还看了马颖一眼，目光里全是"你怎么还有脸来"的意味，而心里则有些后悔刚才让两个人进门。

哪知道刘东压根没理会他，只是从马颖膝上拿过那个薄薄的文件夹。马颖下意识想按住，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心里直叫苦：那文件夹里头就几张康达的资质复印件和一份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合作意向书，哪有他说的什么"更好的合作方案"？刘东这是在拿她和康达的名声当儿戏啊。

可刘东已经把文件夹拿在手里，淡淡地朝台上扬了扬，"我们有更好的合作方案，要不你们看一下？"

马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指甲掐进掌心里才忍住没当场拽着刘东走人。

方助理脸上的表情更冷了，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家两位老板此刻异样的神色，只是公事公办地把下巴一抬，语速又快又硬："有合作方案我们公司也不会考虑。

这次定标会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进行，贵方昨天已经被淘汰出局，今天再来纠缠，只会浪费大家的时间。请您二位现在离场。"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驱赶意味，台下那几家志在必得的公司代表脸上露出了满意而矜持的笑容，等着看这对不识趣的男女灰溜溜走出去的场面。

然而阿雅却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方助理，去把他的方案拿过来。"

方助理整个人一呆，扭过头看着自家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阿雅老板？"他迟疑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可是――"

"去拿。"阿雅看着姐姐微微发颤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个笑吟吟的男人，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方助理张了张嘴，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快步朝角落走过去。会议室里安静得诡异，那几家公司的代表面面相觑，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阿珍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刘东的眼睛里。可他就坐在那里，隔着一整个会议室的沉默望着她，嘴角含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想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可她到底忍住了，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把泪意逼回去，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收拾得波澜不惊。然后她听见方助理的脚步声从台下走上来，听见文件夹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响。

然后就看见阿雅打开文件夹淡淡的说道，“我们这次选定的合作方和代理人为康达医药公司，而且还是唯一的代理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