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走进明珠酒店大堂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打头的那个是队里的商小兵,腰上别着对讲机,走路带风,是他的铁杆跟班。
后面两个是他队里的刑警,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干了好些年的老手,眼神往大堂里一扫,哪个角落有异常一目了然。
四个人步伐整齐,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大堂里原本几个凑在服务台前交头接耳的服务员顿时噤了声,连前台那个正在拨电话的姑娘都下意识把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韩青今年三十七,刑警大队长干了四年,身上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压人气势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一张国字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绷得像刀裁出来的,警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永远系着。
他往大堂中央一站,目光先扫了一圈四周,然后才落在走廊尽头被几个保安围着的那个人身上,迈开步子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可等他走近了,看清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的脸,韩青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非常细微,跟在身后的三个人谁也没察觉,可韩青自己知道,他那一瞬间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刘东,怎么又是他?韩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被人拿锤子在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眼前那几个保安和服务员的脸都模糊了一下,只剩下刘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清清楚楚地杵在那儿。
完了,韩青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人还没开口,气势先矮了三分。
这个人惹不得,这还是前些日子他跟南山分局王建国说的话,结果那小子不听自己的,到最后落了个滥用职权的处分,被一撸到底做了普通民警。
韩青那天去办事碰见他,差点没认出来,王建国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头那种混了半辈子的精气神全没了,看人的时候目光都发虚。韩青跟他打了声招呼,王建国点了下头就走了,脚步拖拖沓沓的,很是沉重。
而自己也在这小子身上吃过亏,拘留了他五天,马上就被这小子阴了一下,把他和商小兵打晕在旅馆里,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了,要多丢人就有多g人,而且还不敢声张,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再加上去京都做外调种种吃瘪的事情,联想到他神秘的身份,直觉告诉他一定要离这个人远点。
那件事过去两年了,韩青以为自己早忘了。可现在刘东就站在五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韩青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忘。那种憋屈、那种无力、那种拳头攥紧了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砸的窝囊劲儿,全都回来了。
韩青不想变成第二个王建国。
他站在原地没动,可心里头已经转了七八个弯。他今天是带队来处理涉外事件的,按规矩,外国人在华被殴伤属于重大治安案件,他这个大队长亲自来一点毛病没有。可现在当事人是刘东,这根线他就得好好捋一捋了。
"韩队。"商小兵凑过来低声叫了他一句,韩青才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整了整,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还是很严肃的,刑警队长的底子在,再心虚也不能让底下人看出来。
郑经理连忙迎上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不时的指着刘东。韩青摆了摆手,看向巴甫耶夫。那俄国人脸上还沾着血,可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看见韩青的目光扫过来,主动说了一句:"误会,我跟他认识。"
“认识?你们在哪认识的?”韩青有些意外,以前处理过很多次涉外事件,那些老外哪一个不是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的样子,可今天这个老外倒有些乖巧。
他的目光在刘东和巴甫耶夫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半。他又看向刘东,刘东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一碰,刘东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意思韩青读懂了――配合你,不给你添麻烦。
韩青转头跟商小兵说:"把双方分开问清楚经过。"商小兵应了一声,带着周吴两个人把保安疏散开,又安排巴甫耶夫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整个过程韩青都没怎么跟刘东直接说话,他故意避着。安排完了之后他走到大堂另一侧,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觉得后背那股子僵硬松下来了一点。
巴甫耶夫那边明确表示不追究,笔录也做得痛快,郑经理虽然脸上还挂着忐忑,但见俄国人自己都说了是误会,他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商小兵把笔录本合上,抬头看了韩青一眼,韩青掐了烟,走回来,在巴甫耶夫面前站下说道:"既然双方自行协商解决了,那我们就按程序处理。你这边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们。"
巴甫耶夫点了点头,拿服务员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很慢,但看上去精神头还行。
韩青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刘东。刘东站得笔直,目光平静,两个人对视了有两三秒,韩青先开了口:"没事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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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定标会已经接近了尾声,志在必得的两家医药公司代表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般的笑容,这事稳了,就等一会宣布结果,剩下的事就是签合同了,能和国外公司合作,又拿下了几种特效药的国内代理,公司想要不起飞都难。
而马颖也是彻底死心了,她没想到刘东这么不靠谱,会议都快结束了人还没有影。正想着,会议室的门悄无声息的推开,刘东钻了进来,马颖冲他摆了摆手,刘东赶紧坐在她身边。
“怎么这么久”,马颖小声问道。
“遇到个老朋友聊了几句”,刘东也低声说道。
“这边结束了,咱们没希望了”。马颖在旁边低低叹了口气,把膝上那个薄薄的文件夹合上了说道:“算了,咱们走吧,在这儿坐着也是叫人家笑话。”
噢,刘东应了一声这才抬头朝会议室前头看去,可就是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会议室的主位上是一个女人,短发齐耳,穿一件月白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正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她抬起头来跟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侧过脸的时候刘东看见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跟当年一样。
而她的另一边也坐着一个女子,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正低头在面前的一沓资料上写写画画,拿笔的指头像啄木鸟似的笃笃笃不停歇。
“阿诊、阿雅”,要不是会议室里人多刘东就会失声喊出来,要不是她们坐在前面端庄的样子,刘东就能冲过去抱住她们。
整整七年没有见面,姐俩一如既往的美丽,只不过阿珍多了一分女性的妩媚,显得更加成熟,而阿雅则是更干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