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下来的那一刻,此时的‘司命判官’——子君兄才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说道:“真是好险啊!”
那擦过额头的袖子再摸已湿了一大片了。看着自己的袖子,子君兄看向对面同样冷汗涔涔的周夫子:“好险!还好你反应快,带我出了城!”
“我等瞒了他们封神之书,他们便瞒了我等‘放羊汉’的存在。”周夫子唏嘘了一声,说道,“还真是天不绝人之路,偏巧叫你我看到了那侍卫统领回城打听状况的那一幕。”
子君兄点头,说道:“若你我二人不赶来骊山,此时怕是已被皇城里那个假天子所控,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你我两个妖惑众的妖人诛杀,你我二人的这两颗人头反成了那假天子是真天子的铁证了。”
周夫子点头,从袖中将自己手抄的那本话本子拿了出来,放在两人面前的案上,拍了拍那手抄的话本子:“原本以为跟着封神之书里说的做就是了,却不想人终究是活的,有些事当真是你我二人猜不到的。”
“我算是领教到什么叫作‘局势万变’了。”子君兄叹了口气,说道,“昨儿我等还只消照搬那话本子里的桥段,今儿却已出现在了骊山,且还被迫提前站队了。”
“往好处想,你我二人这一遭也免了琢磨、权衡,只消一门心思的跟着骊山这位真天子走便是了。”周夫子捋须道,“他若重回皇城,你我二人便是从龙之功,届时你我二人要的东西显然不过是他一张嘴的事。”
这般一说,对面的子君兄便忍不住笑了,他道:“这般一想也有理。不过……”说到这里,子君兄微微一顿,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的周夫子,“你我二人也没得选择。”
好好的布局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这等时候横插一脚?天子先时因种种考量不杀他二人的举动反而成了真天子为假的证明,这等情形之下,他两个暗咒天子的妖人竟成了假天子手中现成的‘果子’,摘了便能给自己记上一功。
这等情形之下,哪里还容他二人思量站队之事?假天子那里不需要他二人的人,只需要他二人的人头来证实他的天子身份,他二人自是只能过来寻求真天子庇护了。
“选择骊山这位是你我二人此时唯一的选择,不过于陛下而,接纳你我二人却不见得是个好的选择。”子君兄想到这里,看向周夫子,“他先时该杀我等时不杀,眼下我等投奔而来,他接了,不正验证了他这天子同我二人是一伙的,算是合谋?可他若不接,眼下杀了我等,又成了其欲杀人灭口的证明。他眼下对我等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了。”
“不错!若没有第二个天子,晚一会儿诛杀我二人于天子而干系不大,可眼下有第二个天子,他当时的不杀就成了大麻烦。”周夫子说着,复又看向他二人一同带来的那幅‘四值功曹驱羊图’,道,“这便是时间之妙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便是错过了,任他是天子也未必能回到先前最好的时机,只能勉力补救罢了!”
子君兄点头:“天子过失铸成的大错反而成了你我二人的生机。他错了,遇上了大麻烦,甚至搞不好一招不慎还会丢了皇位却让我二人阴差阳错得以存活。你我二人……怎的看起来都不似来救驾的啊!”
这话听的周夫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了眼子君兄,眉眼微微眯起,其中的愉悦之色一览无余:“你我确实不是救驾的,他此时会遇到皇位被夺之劫少不得你我二人添的那块砖,白白给了旁人那么大一个证明‘真天子为假’的借口,可见你我二人非但不是救驾的,反而更似是那惹祸的甚至是那真正的催命之徒!”
眼下长安城里的假天子正到处张贴告示抓捕他两个妖惑众的妖人,也唯有骊山行宫这里暂且给了他二人庇护,让他二人得以苟延残喘的存活。
“按理说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啊,”周夫子捋着须,一边嘴上说着‘救命之恩’,一边面上却没有任何感动之色,反而颇有几分玩味的意味,“我二人也不是不想报这救命之恩,可奈何我二人的存在天生便是动摇他真天子身份的最大祸首。”
“这不是你我想不想祸害天子的事,而是不得不如此啊!”子君兄点头,唏嘘道,“我也不想害天子,可我不想死,还想苟活,即便再不愿,也只能继续活着害起真天子了。”
“你这话说的,叫我想起那啃食地基的耗子了。那耗子也不想毁了那遮风挡雨的屋子,相反爱惜极了这屋子,只可惜这屋子是那砖石之墙做的,那砖石不能吃,也只有那木桩地基能吃,它便只能啃食地基,最后毁了这屋子了。”周夫子说到这里,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上不存在的眼泪,说道,“我等如那耗子一般,当真不想毁了这遮风挡雨的屋子的。世人但凡生了眼睛的也都知晓我二人不想毁了遮风挡雨之处的。且我二人也不主动出手做那任何害天子之事,只是想活着罢了。”
“可事到如今,你我活着一日就是在害天子。”子君兄瞥了眼周夫子,揉了揉眉心,叹道,“我这爱当君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当真有些不忍心呢!”
“你不忍心的话可以选择回城自戕。”周夫子说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说道,“老夫虽没多少银钱,可给你银钱买把自尽的匕首还是给得起的。”
“可我不想死啊!”子君兄说到这里,摇头嗤笑了起来,“比起不忍害人,我更不想死!所以只能苟活着,看着那天子被我等这耗子一日日的啃食那地基了。”
“听起来他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到你我二人了。”周夫子想了想,说道,“这叫我想起姓孟的死前说过的一个故事了。”
“他临死还有这闲情逸致说故事?”子君兄闻‘咦’了一声,说道,“这便是那天纵奇才的神医吗?似我就不会有临死还说故事的闲情逸致,定是想尽办法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