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初春,长安未央宫。
春风穿殿,拂动满朝文武的章服玉带,猎猎声轻而肃穆。
巍峨大殿之内,两代汉臣、群英荟萃,三公列首、将相满堂,太子刘禅肃立龙陛之下,垂眸静听,满目皆是盛世朝仪的庄重森严。
殿门大开,两道异国身影,缓步踏入这座沦陷数十年、终复汉统的帝都深宫。
左首入殿者,曹魏正使、太傅钟繇。
一身素色魏国朝服,须发霜白,步履沉稳却难掩佝偻。身为曹魏硕果仅存的元老重臣、当世儒宗,他半生身居高位、训导两朝、见惯庙堂威仪,往日出使诸国,皆是持大国风骨、不卑不亢。
可今日踏入长安未央宫,脚下是大汉正统宫阙,眼前是满堂百战群英,周身被煌煌汉气笼罩,昔日曹魏上国的傲气,早已被五丈原的二十万枯骨、崩塌的关中基业,碾得荡然无存。
他身后半步,紧随一名十五岁少年。
青衫束发、眉目清锐、面藏城府,少年老成、沉静不语,正是钟会。
随父入朝,他不、不视、不动,低眉垂首,看似温顺随行,眼底深处,却藏着远超年龄的隐忍、不甘与勃勃野心。昨日洛阳寒殿举国绝望的屈辱,早已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右首入殿者,东吴正使、中大夫张温。
衣袍雅致、身姿俊朗、气度翩翩,身负江东第一辩士盛名。他从容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大汉朝堂,看似恭敬温顺,眼底却藏着精于算计的试探,暗藏江东数十年偏安自保、坐观虎斗的诡谲心思。
一北一南,两使并立。
一个身负亡国乞和的卑微重任,一个怀揣观望挑拨的苟且算计。
殿中死寂无声,满朝文武目光落于二人身上,无嘲讽、无轻视,唯有天朝上国俯瞰藩属的淡漠与威严。
刘备端坐九五龙椅,玄色龙袍威仪万方,神色平和无波,静待二人行礼。
钟繇率先躬身,行藩臣觐见天子之礼,跪拜叩首,姿态极尽谦卑,再无半分往日曹魏太傅的矜贵。
“外臣钟繇,代大魏皇帝,恭贺大汉天子光复西京、定都长安,中兴汉室,功盖古今!”
声落,他双手高举捧着鎏金国书与厚厚户籍图册、贡物清单,俯首不起,字字带着刻意压低的卑微。
“魏国遭天罚兵祸,西线军败地失,疆土残破、民力疲敝。今愿割河南三郡之地,岁贡金玉锦缎、粮秣牲畜,年年臣服、永为汉藩,只求大汉天子慈悲,暂缓东伐兵戈,容中原百姓休养生息。”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
字字皆是为民请命,句句看似屈膝臣服。
看似卑微乞活,实则暗藏极深的老臣权谋。
他以百姓为盾、以臣服为饵,想占据道义制高点,逼大汉收兵止战、见好就收。只要大汉应允暂缓征伐,曹魏便可苟延残喘、收拢残兵、休养元气、静待天时翻盘。若大汉执意强攻,便是穷兵黩武、屠戮中原万民,失了天下大义。
这是乱世老臣最圆滑的缓兵之计,也是曹魏最后的求生博弈。
话音落,满殿文武神色未动,无人应声。
未等汉廷君臣开口,一旁东吴使臣张温,旋即上前一步,优雅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辞温润,却字字暗藏机锋。
“江东孙权,慕大汉天威、感昭烈帝仁德,特遣小臣北上恭贺。”
“大汉半年定关西、复帝都、破四十万雄兵,兵威之盛,亘古未有。然兵者凶器,大战之后必有凋敝,关中初定、新附未稳、民生待复。”
“魏虽败而地广,汉虽胜而兵疲。若连年征伐、刀兵不休,恐劳苦军民、耗损国本。不如暂息干戈、安抚四海、休养盛世,方是千秋长治之道。”
张温辩才无双,短短数语,心机尽显。
他表面劝和、歌颂盛世,实则暗挑汉魏矛盾、劝大汉罢兵。
他希望大汉接纳曹魏求和、止步潼关,让中原与江南继续割据对峙,让汉廷深陷内政休养、无暇东顾南下。如此,江东便可躲在长江天险之后,继续猥琐发育、坐观成败、独享太平。
两使一唱一和,一卑一雅。
一个拿百姓挟大义,一个以盛世劝止戈。
皆是算计,皆为苟安。
殿中短暂寂静,两股暗流在未央宫悄然博弈。
满朝文武尽皆通透,早已看穿两国使者的险恶用心。
太子刘禅立于阶下,默然听着二人说辞,眉头微蹙,已然分辨出语间的虚伪与算计,悄然记下朝堂之上的人心诡谲。
片刻后,司徒庞统羽扇轻摇,缓步出列。
清风拂袖,目光澄澈锐利,一语便撕破二人层层伪装,字字诛心、句句破局。
“二位使臣之,何其谬也。”
庞统声线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大殿。
“曹魏篡汉乱天下、弑君夺鼎、割据中原、连年征伐、苛政虐民数十年,天下战乱不休、白骨露于野,皆曹氏之罪!”
“五丈原兵败、关中地失,非天罚,乃逆天失德、民心尽丧之报应!今日割地纳贡、屈膝求和,非为民请命,乃为曹氏苟延社稷、保全权位!”
话音一顿,他目光转向张温,辞锋芒不减,彻底撕碎东吴的伪善面具。
“江东孙氏,世代割据、坐观乱世、私藏祸心、阴养水师、觊觎疆土。名为臣服恭贺,实则畏惧汉朝天兵、恐一统之后再无偏安之地!”
“你劝我大汉息兵养民,非为大汉盛世,只为江东偷安蓄力、坐观天下纷争!”
“魏求苟存,吴求观望。尔等私心算计,也配论天下苍生、千秋大道?”
一席驳斥,干净利落、直击要害。
钟繇身躯微僵,俯首的头颅愈发低垂,脸上温润儒宗的从容彻底碎裂,只剩无尽羞惭与难堪。
张温雅润的面色瞬间一白,腹中筹谋好的千百句辩词,被庞统一语堵死,再无半分出口余地。
满殿文武心神大振,皆暗叹凤雏先生目光如炬、口舌如剑,一语破尽两国虚妄。
随即,丞相诸葛亮缓步出列,温润之声沉稳落下,为这场朝堂博弈定下正统基调。
“大汉兴兵北伐,非为杀伐、非为拓土、非为争雄霸天下。”
“只为诛篡逆、清乱臣、复正统、安万民。”
“曹氏窃据中原数十年,百姓饱受战乱、赋税沉重、流离失所。我天兵东出,是解民倒悬、终结乱世,而非穷兵黩武。”
“伪朝一日不灭,天下一日不平,苍生一日不安。罢兵止戈,看似休养,实则纵贼遗祸、再启百年战乱!”
孔明之,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彻底击碎了魏吴二使占据的道义高地,将大汉征伐,定格为顺天应民、济世安民的正统大义。
钟繇面色惨白、无以对。
张温闭口凝立、神色凝重。
两国所有的算计、诡辩、伪装,在汉廷龙凤面前,尽数崩塌、不堪一击。
朝堂局势已然彻底碾压,胜负分明。
龙椅之上,刘备神色淡然,目光扫过垂首窘迫的两位使臣,最终缓缓落向武班之首。
那一道挺拔如山的黑色身影,自始至终,沉默肃立、不动不躁、不惊不怒。
满朝激昂、群臣论战、两国惶惶,唯独他心如止水、静看风云。
数月北伐、百战征伐、强军百万、踏平关中,覆灭四十万魏兵、横扫半壁北方,所有人都在论疆土、论胜负、论攻守、论利弊。
唯独他,始终沉默。
刘备深知,眼前这位大汉第一统帅,所思所想,从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一时一战的输赢。
于是,刘备缓缓开口,龙音沉稳,响彻整座未央大殿,问出一句震彻千秋的帝王之问。
“大将军。”
“我大汉倾尽举国钱粮、耗数年心血、历百战风霜,厉兵秣马、整军强军。”
“究竟,为何?”
一语落地,满堂俱静。
所有目光,瞬间齐聚陈锐一身。
三公侧目、将相凝神、太子静听。
钟繇抬首、满眼疑惑。
张温凝眸、满心揣测。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候这位统帅的答案。
魏吴二使心中暗自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