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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洛水惊涛危局现,大魏朝堂议西戎

章武元年,秋八月,洛阳。

秋风自塞北而来,并非寻常的萧瑟凉风,而是裹挟着雁门关外的霜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一路南下,掠过浑浊汹涌的黄河,卷起洛水千层浊浪,一头撞进了这座刚刚易主、龙椅犹温的魏国都城。

与汉中那肃杀中透着昂扬、沉静中蕴藏雷霆的气象截然不同,洛阳的秋,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与压抑。宫墙之内的银杏叶落满深院,金黄一片,却被惶惶不安的宫人匆匆扫入沟渠,随污水流走。然而,扫得尽落叶,却扫不尽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惶惑――那是帝国根基动摇时,从砖缝瓦隙中渗出的冷意。

曹丕受禅称帝不过一年有余,龙椅尚未坐热,先帝曹操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却在短短数月间出现了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裂痕。五路伐蜀的大计,原本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掐灭汉室最后一点燎原星火,谁知竟成了点燃自家后院的烈火,烧得曹魏手足无措,焦头烂额。

太极殿前,铜驼街两侧的槐树早已叶落枝枯,唯有那一对象征着大魏气运的青铜驼兽依旧昂首向天,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默默见证着这场王朝的更迭与动荡。殿内,魏帝曹丕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雍凉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那份帛书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墨迹都有些晕开。

大殿之下,文武分列,却鸦雀无声。往日里高谈阔论、激扬文字的清流名士,此刻皆垂首屏息,目光低垂,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不敢多看天颜一眼。那份死寂,不是敬畏,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是对那个远在汉中、名为陈锐的男人的恐惧。那个人的名字,如今在曹魏高层口中,已近乎某种禁忌的咒语。

“诸卿……”曹丕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在这空旷而压抑的大殿中回荡,“汉中方面,曹休、张a二位将军虽奋力死战,终究未能挡住陈锐那支鬼魅般的奇兵。魏延更是趁虚而入,如尖刀般搅得我西线大军首尾难顾,溃不成军。汉中之战,我军损兵折将,士气低迷,如今……探马来报,刘备已于汉中誓师,倾国之兵六十万大军北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下众人,那眼神像是在搜寻最后一丝支撑,最终落在了首位的文官身上――太尉华歆。华歆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神色凝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显然也被那“六十万”的数字震得不轻。

“华太尉,”曹丕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压迫感,“陈锐治军,号为‘仁义铁军’,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说,已在雍凉边境流传开来。此獠不事劫掠,反行仁政,开仓放粮,抚慰百姓。意在收拢人心,蛀空我大魏根基。长此以往,凉州羌胡尽附,关中民心浮动,我大魏西部半壁,恐非我有!这该如何应对?满朝公卿,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么?”

华歆闻,颤巍巍地出列,深深一揖,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的重量。他奏道:“陛下,陈锐此举,名为治军,实为攻心。其效仿古之王者之师,意在瓦解我边民斗志。然,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陈锐深谙此道,其志不小。眼下雍凉局势糜烂,人心思变,单靠兵马镇压,恐激起更大民变。老臣愚见,唯有派遣能臣干吏,前往雍凉,整饬吏治,减免赋税,安抚羌胡,严惩贪腐,以正视听,方能抵消其‘仁政’之效。至于军事征伐……还需陛下与镇西大都督另行定夺。”

“正视听?”曹丕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帛书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现在才去安抚,岂非亡羊补牢?朕要的是破敌之策,不是你们这些腐儒的纸上谈兵!陈锐六十万大军压境,那是六十万张嘴!你拿什么去安抚?拿什么去减免?等你们把章程定好,把官员派下去,凉州早已姓刘了!到时候,怕是连你华太尉的人头,都要被用来祭旗了!”

这番话尖刻而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文官集团粉饰太平的幻想。殿中众文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生怕引火烧身。

这时,武将班列中走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一袭暗金铠甲,虽不及当年太祖曹操那般雄烈盖世,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百战余生的统帅气度。正是新任镇西大都督、曹真。

曹真乃是太祖曹操养子,虽非曹氏血脉,却比许多亲生儿子更为忠勇可靠。他曾在汉中之战后期接替夏侯渊,在那种崩坏到极点的局势下稳住了曹军阵脚,艰难地将战线维持在不致崩溃的边缘,是曹魏宗室中为数不多的能征善战之才,也是曹丕最为倚重的军事支柱。

“陛下,”曹真声若洪钟,抱拳沉声道,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驱散了一些大殿内的阴霾,“华太尉所虽有道理,但此刻安抚已是缓不济急,远水解不了近渴。陈锐六十万大军压境,此乃刘备倾国之战!其志不在小,就是要与我大魏决一死战。我军若只守不攻,处处被动,士气必堕,军心必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死守雍凉要冲,与其决战于国门之外!绝不能让他再往前踏一步!”

曹丕眉头微蹙,看向曹真,眼中带着一丝期望,却又夹杂着疑虑:“子丹(曹真表字)所有理。但陈锐用兵,神鬼莫测,其麾下李安、阿木两部,专司渗透、暗杀、断粮、截讯,令我前线斥候十不存一,已成瞎子聋子。你有何策破之?总不能让朕的五万精锐,也像那陇西守军一样,稀里糊涂地被人端了老巢吧?朕可丢不起这个人!”

曹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杀伐决断,是对战争残酷本质的深刻认知:“陛下放心。陈锐虽善用奇,但其主力毕竟是步军为主,行军布阵,必有轨迹可循。臣已密令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徐邈,不拘泥于城池守备。令其将各地精锐尽数收缩,固守冀城、卤城、上、长安等几处最大的坚城,互为犄角,形成掎角之势。陈锐若要取凉州,必经这几处要害。臣将在沿途险要之处,依托地利,设下重重关卡,步步为营,以消耗其锐气,拉长其补给线。”

“至于陈锐的‘耳目’,”曹真语气转冷,透出一股狠劲,这是属于军人的冷酷,“臣已密令司隶校尉及雍凉各郡,严查境内往来人员,凡语可疑、行踪诡秘、无籍贯路引者,一律扣押审讯。同时,令各郡县实行‘连坐法’,一家通敌,十家连坐!并将边境百里之内百姓尽数迁入大城,实行坚壁清野!田中庄稼尽数毁弃,水井尽数填埋,房屋尽数焚毁,不给陈锐大军留下一粒粮食、一滴清水!纵然他军纪再好,无粮无水,亦是死路一条!我就不信,他陈锐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他要收买人心?好啊,那就让他来养这几十万张嘴!看他养不养得起!”

这番部署,可谓毒辣。放弃广阔的土地,用空间换时间,用残酷的手段切断陈锐的情报来源和后勤补给。虽然代价巨大,但在曹真看来,这是目前应对陈锐“仁义之师”的唯一有效手段。

曹丕微微颔首,眼中稍露赞许,但神色依旧凝重:“子丹,你可知,陈锐此次北伐,先锋是谁?”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真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个名字,是曹魏武将心中永远的噩梦。

曹真脸色一沉,仿佛想起了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咬牙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超。”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曹魏将领的心头。当年马超联合韩遂,兴兵雪耻,杀得太祖高皇帝割须弃袍,潼关渭水之败,至今仍是曹军上下挥之不去的噩梦。那“锦马超”的威名,早已刻进了曹魏军人的骨子里,成为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如今,这个煞星竟然领兵出祁山,重回故地,对于雍凉的曹魏守军而,简直是灭顶之灾。那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威胁,更是对人心的巨大冲击。

“马超在此,凉州必反。”曹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沉声道,“此獠不死,雍凉不安。臣请陛下,许臣便宜行事,调集中原精锐,西进长安,与陈锐、马超决一死战!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守住雍凉,提头来见陛下!”

曹丕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重重地敲击着御案。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雍凉得失,更关乎大魏国运。若是败了,长安不保,中原震动,他这刚刚坐上的龙椅,恐怕就要摇摇欲坠,甚至有步汉献帝后尘的风险。他必须赌上一切。

“准。”

曹丕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子丹,朕授你符节,总领雍凉诸军事。许你调动关中、中原兵马五万,再加雍凉本地守军,务必将陈锐、马超阻挡于陇山以西!若失了凉州,朕唯你是问!另外,传朕旨意,通告雍凉各郡,凡擒杀马超者,封万户侯,赏千金!再有弃城不守、通敌叛国者,诛三族!朕说到做到!”

“臣,领旨!”曹真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曹魏,为了陛下,也为了他自己,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然而,就在曹真领命,正准备起身出殿调度兵马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入大殿,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连贯:“陛、陛下!不……不好了!陇西……陇西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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