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皆是一派整军备战的繁忙景象。无当飞军的操练呐喊昼夜不息,城外各处营地连绵数十里,甲仗鲜明,粮草堆积如山。自平定益州全境,敲定军功爵制与独立军编之后,刘备集团根基愈发稳固,文武群臣各司其职,目光已然渐渐投向北方汉中。
中军大帐的议事余波尚未完全散去,诸葛亮与陈锐密定荆州防备、布设情报网与水战训练的安排,亦在军营中稳步推行。所有人都清楚,益州只是根基,拿下汉中,北拒曹操,方才是兴复汉室的第一步。可谁也没有料到,一股搅动天下格局的暗流,正自汉中方向缓缓而来,一位名动天下的绝代猛将,已然走到了穷途末路。
西北方向,武都地界,残阳如血。
苍凉的戈壁滩上,一支衣衫褴褛、甲胄不全的队伍,正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行。马蹄稀疏,士卒脚步沉重,昔日威震西凉的铁骑雄风,早已被连日的奔逃与溃败消磨殆尽。队伍正中,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端坐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银甲蒙尘,锦袍染垢,长发随意束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愤懑与茫然。
正是西凉马超,马孟起。
遥想当年,他据凉州,联韩遂,起兵伐曹,一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狼狈奔逃,天下谁人不知“锦马超”的赫赫威名。彼时麾下铁骑数万,羌胡各部望风归附,坐拥千里疆土,乃是堂堂一方诸侯。可短短数年光阴,兵败流离,故土尽失,辗转投奔汉中张鲁,本以为能暂寻安身之地,静待东山再起,谁知天不遂人愿。
张鲁胸无大志,性格懦弱,面对曹操大军压境,毫无抵抗之心。曹军兵临南郑城下,一番威逼利诱,张鲁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开城纳降,将汉中全境拱手献给曹操。
张鲁降曹,整个汉中地界彻底易主,马超这支孤军,瞬间成了无根之萍。
张鲁麾下不少将领素来忌惮马超勇武,又受曹操暗中授意,纷纷暗中刁难,甚至暗中调遣兵马,欲要吞并这支西凉残部。马超何等骄傲,岂肯束手就擒?不愿屈身侍奉曹操,更不愿被昔日同僚暗算吞并,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多年追随自己的旧部,愤然离开南郑,一路向南奔逃,远离汉中这片是非之地。
队伍行至一处背风的土坡,马超抬手勒住马缰,高声下令:“就地休整,埋锅造饭。”
传令兵将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数千残兵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的揉着酸痛的腿脚,有的低头擦拭着磨损的兵刃,更多人则是望着远方苍茫的天地,脸上满是迷茫。一路走来,颠沛流离,看不到前路,寻不到归宿,绝望的情绪如同阴云,笼罩在整支队伍上空。
马超翻身下马,动作略显僵硬。连日奔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纵然他体魄强悍,也早已心力交瘁。他走到土坡最高处,举目四望,北望汉中方向,隐隐还能感受到曹军的兵锋威压;西望凉州故土,那片生他养他的家园,如今早已落入敌手,父兄族人的尸骨尚留在那片土地之上,此生恐怕再难回去。
一股难以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主公。”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员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大将走上前来,正是马超麾下心腹大将庞德。此刻庞德身上的战甲多处破损,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此前突围之时,与张鲁叛兵厮杀留下的伤口。
“令明,何事?”马超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庞德望着麾下士气低落的士卒,又看向面色沉郁的马超,犹豫片刻,低声劝道:“主公,如今张鲁已降曹操,汉中尽归曹贼,我们进退无路。麾下将士一路追随,死伤惨重,如今仅剩不足四千人马,粮草也仅够支撑三日,再这般漫无目的地奔走,绝非长久之计啊。”
这番话,说到了最现实的困境。
马超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何尝不知眼下的绝境?昔日盟友反目,疆土尽失,强敌环伺,麾下将士跟着自己屡遭磨难,他心中又怎会安稳?
“曹操势大,占据中原、雍凉、汉中,天下大半尽在其手。”庞德继续说道,语气愈发凝重,“我们与曹操有血海深仇,断无归降的可能;张鲁已然降曹,汉中再无立足之地;西北羌部虽感念主公昔日恩义,可羌人部落分散,且畏惧曹操兵威,未必敢公然接纳我等孤军。环顾天下,如今能与曹贼抗衡,且有容人之量的,唯有益州刘玄德。”
“刘玄德……”马超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与刘备素无深交,只知其乃汉室宗亲,辗转半生,如今占据益州,声势日盛。可他出身诸侯,一生桀骜不驯,此前即便走投无路,也从未想过要屈居人下。想他马孟起,也曾是雄霸一方的人物,如今竟要主动前去投奔他人,寄人篱下,这份骄傲,让他难以接受。
“我马超纵横天下,岂有主动投奔他人之理?”马超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当年群雄并起,我亦是独当一面之人,如今落魄至此,登门求归,岂不是惹人耻笑?”
“主公!”庞德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不是顾及颜面的时候!麾下数千将士,皆是舍弃家园追随主公,他们愿意陪主公赴死,却不该陪着主公走向绝路。刘玄德以匡扶汉室为名,广纳天下贤才,帐下文武济济,如今又新得益州,正是用人之际。以主公的武勇与在西凉、羌胡之间的威望,刘玄德必然会厚待主公。暂且栖身益州,保全麾下将士,日后积蓄力量,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庞德跟随马超多年,忠心耿耿,所思所想,皆是为主公与全军前途考量。他看得通透,当下除了投奔刘备,再无第二条生路。
土坡之下,不少西凉士卒也隐约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纷纷抬头望向坡顶,眼神中带着期盼。他们不怕征战厮杀,却怕这般无休止的流亡。若是能寻得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便是最好的归宿。
马超低头看向下方这群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袍泽,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忠诚的脸庞映入眼帘。这些人,舍弃了故土、亲人,跟着他南征北战,从凉州到汉中,再到如今穷途末路,从未有一人主动离去。
他心中的坚持与骄傲,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是啊,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荣辱得失,可不能连累这数千条鲜活的性命。若是一意孤行,继续四处游荡,用不了多久,粮草断绝,强敌环伺,这支最后的西凉精锐,终将彻底消亡。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笼罩四野,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吹得人浑身发冷。
马超伫立良久,胸中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那股不甘与傲气,终究被现实的重压压下。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为了麾下将士,我便走这一趟益州。”
听到这句话,庞德紧绷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喜色:“主公英明!属下这就整顿队伍,连夜南下,奔赴雒城!”
“嗯。”马超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益州雒城的方向,“只是前路吉凶难料,刘玄德究竟是何态度,尚未可知。你我多加小心。”
众人重整旗鼓,短暂休整之后,这支残破的西凉队伍再度开拔,朝着益州腹地前行。谁都没有想到,就在队伍行至褒斜道一处险峻山谷之时,变故陡生。
夜色漆黑,山谷两侧林木丛生,道路狭窄崎岖。队伍行至山谷中段,两侧忽然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动地。原来是张鲁降曹之后,曹操特意派遣部将率军追击,意图彻底铲除马超这个心腹大患。曹军早已探查到马超的行踪,在此处设下埋伏,就等他们踏入陷阱。
“不好!有伏兵!”庞德厉声大喝,瞬间披甲提刀,挡在马超身前。
山谷之中箭矢如雨,滚木擂石接连落下,狭窄的山道瞬间变成死地。曹军人数数倍于西凉残部,又是以逸待劳,骤然发难,西凉军猝不及防,一时间伤亡惨重。
“保护主公!拼死突围!”
马超勃然变色,银枪出鞘,纵马冲杀在前。银枪翻飞,寒光点点,挡在身前的曹军士卒纷纷倒地。昔日神威再度显现,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山谷地形又不利于驰骋冲杀,西凉军被死死困在山谷之中,进退不得。
一场惨烈的夜战就此打响。刀枪碰撞之声、惨叫之声、怒吼之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庞德率领一部分精锐断后,死死阻拦曹军的追击,为马超主力突围争取时间。
“主公!你带着众人速速冲出山谷,往雒城而去!末将在此断后,拖住敌军!”庞德浴血奋战,身上又添数道伤口,声嘶力竭地大喊。
“令明!一同走!”马超目眦欲裂,想要回身营救。
“来不及了!快走!保全将士为重!”庞德挥刀斩杀一名扑上来的曹军,厉声催促,“若我侥幸不死,日后必往益州投奔主公!”
军情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马超看着浴血断后的庞德,心中五味杂陈,知道此刻回头,只会全军覆没。他咬牙一挥手,率领剩余残兵,拼尽全力冲破前方阻拦,趁着夜色与山道复杂地形,一路向南狂奔而去。
山谷之中,厮杀声渐渐由激烈转为微弱。庞德麾下的断后将士尽数战死,他本人力战不休,最终身受重伤,力竭被俘。
曹军将领见庞德勇武过人,心生爱才之意,并未将其斩杀,而是将他押回汉中。面对曹军的招降,庞德感念马超知遇之恩,起初宁死不从。可他身受重创,又得知马超已然走远,杳无音信,再加上曹操不断派人劝说,权衡再三,最终选择归降曹操。
昔日并肩作战的两大西凉猛将,就在这一处无名山谷,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一人南下投蜀,一人北归事曹,自此天涯相隔,日后沙场相见,便是敌我之分。
数日之后,马超带着仅剩的三千余残兵,终于抵达益州北部边境。益州守军得知是马超前来,大惊失色,一边紧闭关口严加防备,一边快马加鞭,将消息火速传回雒城城主府。
雒城,城主府议事大殿。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刘备召集诸葛亮、法正、张飞、黄忠、魏延等一众文武重臣,正继续商议此前悬而未决的两件大事:北伐汉中的具体时日,以及荆州关羽欲出兵襄樊的防务问题。
殿内争论尚未停歇,忽然一名斥候快步冲入大殿,单膝跪地,高声禀奏:“启禀主公!西北急报!原汉中张鲁旧部之外,西凉马超率领三千残兵,抵达益州北境关隘,派人递来消息,请求归顺我大汉!”
此一出,整座议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
马超?那个杀得曹操闻风丧胆的锦马超?居然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刘备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大殿之内立刻响起窃窃私语,文武群臣各有心思。
张飞猛地一拍案几,环眼圆睁,粗声说道:“马超那厮,勇冠天下,如今前来投奔,乃是天大的好事!有此人相助,日后攻打汉中、北伐中原,又添一员绝世猛将!依俺之见,立刻开关放行便是!”
张飞素来敬重勇武之人,对于马超的威名早有耳闻,心中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老将黄忠微微颔首,沉声说道:“孟起将军久镇西凉,在羌胡部族中威望极高。如今汉中归曹,西北异族蠢蠢欲动,若能收得马超,日后镇守西线、安抚羌部,便能省去无数麻烦。此乃大利之事。”
武将一派大多持赞同态度,欣喜于又添强援。可文官阵营之中,却有人面露忧色。
益州旧臣刘巴眉头紧锁,出列拱手道:“主公,万万不可轻易接纳。马超此人,生性桀骜,昔年与韩遂反目,又辗转依附张鲁,反复不定。此人曾是一方诸侯,心气极高,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穷途末路前来投奔,若是给予实权,恐养虎为患;若是闲置不用,又会寒了天下贤士之心。此事,还需三思啊。”
刘巴的话语,说出了在场不少文臣的顾虑。马超的过往履历,终究是一道绕不开的隔阂。身为曾经的诸侯,勇名震世,野心与傲气并存,如何安置,确实是一大难题。
一时间,大殿之内再度分成两派,议论纷纷。
主位之上,刘备神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亦是思绪翻涌。马超来投,利弊共存,他自然看得通透。论勇武、论声望,马超都是当世顶尖,收下此人,对集团战力、对外声势都有极大裨益。可对方的性格与过往,又不得不让人提防。
他目光缓缓看向身侧一直默然端坐的诸葛亮,开口问道:“军师,你如何看待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