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大楼，十一层数据统计中心。
排气扇呼呼的转，老式打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正一寸寸的往外吐着今晚的收视率报表。
排播主任死死的盯着那张刚出来的长条纸，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滚，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
排播主任的喉结滚了滚，一把抓起报表，脚步不稳的冲出数据室，皮鞋在走廊里踩出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顶楼，第一会议室。
屋里的烟味浓的呛人。
钟副主任坐在长桌主位，手指一下下的敲着桌面。两边坐着七八个主管，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今天下午五点档塞进去个地方来的野路子剧组，这事早就传遍了。京圈那封联名信的压力还在，不少人正憋着一口气，准备在会上发难。
综合频道的主管老王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眼皮耷拉着，阴阳怪气的说：
“老钟，咱们央视的牌子，可不是给什么地方剧组试水的。下午五点那种垃圾时间，放个没牌照的土剧，这不是胡闹吗？明天京圈那帮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旁边几个老主任立马点头，脸上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就是，没规矩怎么行。那种吵架扇巴掌的玩意儿，根本上不了台面，播两集就当给面子了，明早就该撤下来。”
话还没说完。
砰！
会议室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排播主任喘着粗气冲了进来，领带歪在一边，满头的汗。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表，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老王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一跳，茶水洒了一手，顿时没好气的说：
“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天塌了？”
排播主任根本没搭理他，大步走到钟副主任面前，把报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天没塌，收视率破了！”
他的嗓子都哑了，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着报表上那条红的吓人的数据线。
“《售货员也疯狂》，下午五点到六点。收视率不光是同时段全国第一，还直接超过了昨晚八点黄金档的王牌节目！”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跟炸了锅一样。
老王脸上的火气直接僵住，手里的杯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流的到处都是。
“你开什么玩笑？五点档？那个全是噪音的垃圾时间？收视率超过黄金档？”
几个刚才还不屑一顾的主任，一下子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抢着往桌子中间凑，脖子伸的老长，死死盯着那张报表。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从开播第一分钟，那条收视率红线就笔直的往上冲，中间一点都没掉下来，死死的焊在最高点，直到片尾曲放完才落下去。
更吓人的是旁边的热线电话统计。
五点五十到六点半，央视十条热线全部被打爆，线路都瘫痪了。全是打来催更，问明天几点播的。
老王盯着那些数据，嘴唇直哆嗦，感觉脑子嗡嗡响。
这种粗暴的拍法，这种土掉渣的剧情，居然能有这么吓人的收视率？那他们投了几百万拍的艺术片，脸往哪儿搁？
钟副主任猛的站起来，一把抓过报表，眼睛里全是光。
他早就看透了京圈那帮写信的老家伙是什么货色。
嘴上全是艺术，肚子里全是自己的小算盘。他们怕的，就是这种能一下子点燃老百姓热情的东西。
钟副主任一巴掌狠狠的拍在桌上，震的杯子叮当响。
“看见没有！这才叫人民群众喜欢看的！这才叫真金不怕火炼！”
他扫了眼全场，刚才还叨叨个没完的人现在全成了哑巴，一个个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老王咽了口唾沫，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老钟，就算数据好，这也只是五点档。直接提上去，万一上面有意见，这风险谁担？还是按规矩来，再观察观察。”
“规矩？”
钟副主任气笑了，声音响的像钟一样。
“放着这么高的收视率不要，守着一堆没人看的破规矩？收视率就是硬道理！”
他想都没想，直接抓起桌上红色的排播专线电话。
“马上调档！把明晚八点黄金档那个半死不活的节目给我撤了！”
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安静的可怕。
老王腿一软，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整个人都瘫了，脸色跟死灰一样。
晚八点黄金档。
央视核心的宝座。
竟然被一个从废品厂里冒出来的草台班子，用两集样片，硬生生的给踹开了门，直接坐了上去。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京圈那帮老家伙非得气吐血不可。
废旧胶片厂，临时办公室。
冷风顺着破窗户缝拼命的往里钻，冻的人骨头都疼。
屋里没开灯，就一盏台灯亮着。
试播结束已经整整六个小时了。
钱大壮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两百斤的壮汉抖的跟筛糠似的。老周头靠着木箱，一口接一口的抽烟，脚下全是火柴梗。
北京来的陈立和林音站的笔直，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了。
屋里安静的吓人，气氛十分压抑。
央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批评，也没表扬，这种等着宣判的滋味，比直接挨一刀还难受。
五点档那种时间，就是个坟场。就算片子剪的再好，谁敢保证老百姓会放下手里的活去看电视？
虞星野坐在破木桌前。
她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的笔直，一双桃花眼藏在光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根铅笔在她指尖飞快的转动。
叮铃铃――！
桌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尖叫起来。
在这安静的厂房里，铃声跟打雷一样。
钱大壮一个激灵，猛的弹起来，脑袋“砰”的撞在铁柜上，都顾不上疼。老周头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小豆芽离电话最近，手悬在听筒上，抖的不敢去拿。
万一是让撤档的通知呢？
万一央视的大领导觉得这戏太差，直接给毙了呢？
没人敢接。
“接。”
虞星野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豆芽一咬牙，猛的抓起听筒。刚凑到耳朵边，他的脸瞬间就红了，赶紧捂住话筒，转头看虞星野，声音都变了。
“虞姐……是钟副主任。”
虞星野站起身，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