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的审片员马上反驳：“央视有自己的标准，不能跟录像厅混为一谈。要考虑整体导向和审美。”
另一个人接话：“但现在观众口味确实在变，我们不能总端着。”
“端着不代表要降标准。”
“标准也不能是拍出来没人看的借口。”
屋里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战神归来》有群众基础，情绪抓的好，传播性强，是难得的爆款苗子。
另一派觉得这片子太土太野，技术糙，台词生，上不了台面。
接待室里的争论声越来越大。
虞星野一直没说话。
她就坐在那，指尖轻轻的点着那一摞观众来信，听着他们吵。
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市台有过，省台也有过。
现在换成央视，大家说话高级了点，但意思没变。
观众想看个痛快，评审却想要个面子。两头都想讨好，路只能自己闯。
钟副主任终于抬了抬手。
屋里安静了。
他看向虞星野，语气还是那么客气：“虞星野同志，片子看完了。说实话，你很会抓观众。”
他这话一出，好几个审片员都朝他看过去。
钟副主任放下笔，继续说：“你知道观众什么时候会抬头，什么时候会拍桌子，也知道怎么把他们的情绪推到。这是你的本事。”
虞星野没动，只是看着他。
钟副主任话锋一转：“但问题也明显，技术粗糙，台词太猛，节奏太野。你们这套打法，在省台能炸，在群众里能传开，但到了央视，不能只靠一股猛劲冲。”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很有分量。
“央视的风格可以通俗，但不能土气。”
这话一说完，屋里有几个人轻轻点头。
土。
这个字，终于摆上了台面。
虞星野笑了。
钟副主任看着她：“虞星野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等着看她怎么辩解，是拿地方观众当借口，还是不甘心。
可虞星野只是拿起一封观众来信，用指尖弹了弹信纸。
她没急，也没拍桌子，语气反而很平静。
“土不土，不重要。”
她抬起眼，那双桃花眼亮的有些扎人。
“重要的是，观众愿不愿一直看下去。”
屋里一片安静。
虞星野把信放回桌上。
“央视有央视的风格，我没想把地方台那套原封不动的搬上来。技术糙，可以磨。台词猛，可以改。节奏野，也能收。”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摞收视率曲线图。
“但有一样东西不能丢。”
她看着钟副主任，一字一顿的说：
“观众愿意追下去的那口气，不能丢。”
年纪大的审片员皱着眉：“可央视不能只看观众追不追。”
虞星野立刻接上：“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她这话说的太自然，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虞星野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的很稳。
“我今天来，就没指望你们把《战神归来》直接搬上央视。它有问题，我认。”
“但你们也得认一件事。”
“现在的观众，跟十年前不一样了，不是电视机亮着就能从头看到尾的。片子好不好，抓不抓人，他们心里有杆秤。央视的牌子再硬，也不能替观众把眼睛按在屏幕上。”
黑框眼镜手里的笔停住了。
女审片员看着她，眼神明显亮了。
钟副主任还是没说话，但坐姿变了，身体也往前倾了倾。
虞星野继续说：“你们说它土，我认。可我也想说，土不是原罪。土里有生活气，有烟火气。老百姓会为了里面的事骂人，会笑，会急的拍桌子。”
她指了指黑掉的屏幕。
“土，没什么好怕的。”
“真该怕的，是片子拍的漂漂亮亮，却没人看。”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有的人脸色不好看，但没人能马上反驳。
毕竟《河畔人家》的例子还热乎着呢。拍的好，有质感，可观众就是不买账。
钟副主任看着虞星野，眼神里客气的距离感没了，认真起来。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虞星野同志，你胆子很大。”
虞星野回答的更快：“胆子小，走不到这。”
旁边一个年轻审片员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咳了一声。
钟副主任倒没生气。
他把桌上的资料又翻了一遍，仔细看着那些观众来信和收视数据。
一页一页，看的很慢。
最后，他合上资料。
“《战神归来》这部剧，暂时不适合直接进入央视的播出体系。”
几个审片员神色各异，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觉得可惜。
但虞星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早就知道，央视不可能因为一个地方台的爆款就敞开大门。
真那么容易，这儿就不是央视了。
钟副主任看着她，接着说：“但你这个人，我们愿意再看看。”
虞星野眼神一动。
钟副主任往后靠了靠，语气温和，但比刚才更有分量。
“想上央视，就拿出一部新戏来。”
“既要让老百姓追着看，也要让央视点头。”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不是拒绝。
这是出题，是开了一道门缝。
钟副主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题材要稳，技术要提，人物要立得住。不能光靠打脸，但也不能丢了你抓观众的本事。”
他看着虞星野，眼底带着试探。
“你敢不敢接？”
虞星野笑了。
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样片箱子，动作利落。
“这题不错。”
钟副主任挑了下眉。
虞星野把那摞观众来信收好，抬头看了一眼这间接待室，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挂着荣誉的照片。
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接了。”
走出央视大楼，天已经快黑了。
傅时序还站在车边等她。
男人看到她出来，没问结果，只是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箱子。
虞星野走下台阶，一阵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傅时序这才开口：“怎么说。”
虞星野看着远处亮起灯火的北京街道，嘴角慢慢的翘了起来。
“他们嫌《战神归来》土。”
傅时序好像不意外：“然后呢。”
虞星野回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熟悉的神采又回来了。
“他们让我重新拍一部，既要让老百姓追着看，又要让央视点头的新戏。”
傅时序看着她：“接了？”
虞星野嗤笑一声，抬脚就走。
“废话。”
她下巴微微扬着，声音被北京的冷风吹的又亮又狠。
“不就央视一道门吗，不进，留着过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