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半点文采都没有,可就是这么直白,才最砸人心口。
从那个破仓库开始,一路杀到省台,再到现在央视点名,钱大壮全程跟着,比谁都清楚这一路有多难。
虞星野被勒的快断气了,抬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差不多得了,哭丧呢你。”
钱大壮赶紧松开,可刚一松,眼泪掉的更凶了。
“没哭丧,”大个子一边抹眼睛,一边嘴硬,“老子这是高兴!”
旁边的老周头本来还想端着架子,结果听见这话,鼻子也有点发酸。
老头咳了一声,硬是把那股劲儿压下去,拄着腿站起来,慢悠悠的走到虞星野跟前。
他没说那些大道理,也没展望未来,就是伸手在棉袄的内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双洗的干干净净、但边角已经磨毛了的旧鞋垫。
一看就是自己亲手做的。
老周头板着脸,嘴上特硬。
“京城冷,别冻着脚。”
这话说得像是在教徒弟怎么保养机器,又干又平,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老头把那双鞋垫往她手里一塞,塞完还装模作样的哼了一声。
“别嫌丑。”
仓库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小豆芽鼻子一酸,扭头就冲回了里屋。
几分钟后,少年抱着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跑出来,耳朵红的要滴血。
“虞姐。”他把信递过去,手都在抖,“这……这是我写的。”
虞星野一看那厚度,眉毛就挑了起来。
“你这是给我写了本传记啊。”
小豆芽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光是信,还有这些天我记的一些事。你路上要是烦了,可以看看。”
说完,少年又赶紧补了句。
“你别笑话我。我就是怕……怕你去了京城,那地方人多,说话绕,你一个人会烦。你烦的时候,就看看咱们这边的事儿。”
这句说完,小豆芽自己眼眶先红了。
他年纪最小,心思也最细,别人送的是东西,他送的是他们这一路走过来的回忆。
柳嫂子这时候也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大包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直接塞进了虞星野怀里。
“拿着。”
虞星野一摸,热乎乎的,是饺子。
柳嫂子眼圈也有点红,可嘴上还是那么利索。
“白菜猪肉的,给你煮好了。车上饿了就吃,别到了京城第一天,就让人看出来你瘦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
“京城再大,也不管你吃没吃饭。”
这话特别实在,也特别像柳嫂子。
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可这么一塞鞋垫、一塞信、一塞饺子,气氛反而有点闷,整的跟送人出远门似的。
虞星野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堆东西,嘴上还想贫两句,可话到嘴边,愣是没说出来。
她知道,这帮人给她的,是一颗颗滚烫的心。
第二天一早,后院真跟开了个小型送别会。
没横幅,也没人说那些漂亮话,就是这群从废仓库一路跟过来的人,一个个围着她,眼睛亮的吓人,嘴里乱七八糟的叮嘱着。
钱大壮说别怕事,谁敢欺负你,回来告诉他,他杀到京城去揍人。
老周头骂他净吹牛,又扭头跟虞星野说,到那边别光顾着拍片子,人情世故也得懂。
小豆芽反反复复就一句,信别忘了看,第一页最重要。
柳嫂子则一个劲地问,饺子凉了怎么办,火车上有没有热水。
傅时序站的稍微远一些。
男人没插话,也没打断这闹哄哄的场面,只是目光一直落在虞星野身上,很深,很静。
中午一过,虞星野就该走了。
去省城火车站,坐绿皮车,一路向北。
她嫌烦,没让大家去送,结果最后还是被这群人浩浩荡荡的跟到了后院门口。
出门那一刻,钱大壮又差点没绷住,伸手还想抱,被老周头一脚给踹开了。
“滚蛋。”
嘴上这么骂,老头自己却扭过了头,不敢再看。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提着大包小包的,哭着告别的,着急赶车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绿皮火车停在月台边,车皮斑驳,窗框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虞星野拎着东西,顺着车厢往里走。
她这次是软卧票,后补的,位置不错。
只是她没想到,等她推开包厢门,往里一看,整个人都顿住了。
包厢里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一件黑色大衣搭在旁边,长腿交叠,侧脸冷峻又熟悉。
是傅时序。
窗外的站台灯光晃进来,落在男人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勒的更加分明。
虞星野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你怎么在这儿。”
傅时序抬眼看她,见她一脸意外又想笑的样子,神色却很平淡,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天经地义。
男人抬手,把另一张软卧票轻轻放在小桌板上。
票都买好了。
他语气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连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只是看着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北京我比你熟。”
就这一句。
不多,但够了。
虞星野站在门口,先是一愣,接着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上扬了起来。
她没再多问,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月台外,汽笛声尖锐的响起,划破了夜空。列车微微一震,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窗外,送行的人影、站台的灯光,还有这座城市的轮廓,都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绿皮火车,轰然北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