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大楼一早上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走廊里的人来得比平时都早,茶水间里搪瓷缸子叮叮当当碰个没完,就连平时很会装没事人的导播,都忍不住多瞟了好几眼排播表。
今晚,《河畔人家》要正式开播了。
这是郑怀远出院后亲自攒的局,拉来了文艺部的精锐班底,请了相当靠谱的摄影师,布景更是没的说,连片头的河都拍得跟画儿似的。
另一边,《战神归来》照常播出。
没改名,没换挡,还是那个听着就不怎么正经的名字,还是那个让省台不少人又爱又怕的疯子路数。
一新一旧,今天算是正儿八经的撞上了。
下午四点,节目部的排播办公室里已经闷热的让人冒汗。
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可他的手还没停,又摸出一根点上。
旁边的小助理看赵主任来回转悠,忍不住问了一句。
“主任,您更看好哪边啊?”
赵主任瞥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就烦这种废话。
他要是真知道哪边能赢,现在也不用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从牌面上看,《河畔人家》确实像样。
郑怀远是老资格,班底扎实,拍出来的东西质感十足,镜头一出来,谁都挑不出毛病。可从观众的反应来看,《战神归来》那才叫邪门。那玩意儿压根不跟你讲究什么艺术,上来就是冲突,拎着观众的情绪就往前疯跑。
《河畔人家》讲究的是格调,节奏不紧不慢,让你慢慢的体会。可《战神归来》不来这套,直接把冲突怼你脸上,拽着你就跑。
你说哪个更高级?
不好说。
但要说哪个更容易让人移不开眼,这个问题,赵主任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晚上七点五十。
省城不少居民楼里,电视机已经提前亮了起来。
纺织厂家属院这边,刘婶吃完饭连碗都懒得刷,一屁股坐到竹椅上,先把频道调到了省台。
旁边的老伴还在剔牙,瞅了一眼屏幕,哼哼了两声。
“今晚有那个新剧,瞧瞧。”
刘婶白了他一眼。
“看就看,别待会儿又喊着犯困。”
八点整。
《河畔人家》开场。
一开场就是河。那河水慢慢的流,岸边的芦苇晃啊晃的,还有晨雾,拍的是真干净,跟画一样。
刘婶一开始还点着头。
“真挺好看。”
老伴也跟着“嗯”了一声。
“嗯,拍的讲究。”
镜头再推,推到院子,推到门槛,推到灶台,推到女主角挽起袖子洗菜,水珠从手背上滚下来,掉进木盆里,叮咚一声,清脆的很,听着就像算好的一样。
对白也斯斯文文的,没人吵架,没人拍桌子。大家说话都慢悠悠的,那股子文绉绉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十分钟过去。
刘婶还坐得住。
十五分钟过去。
老伴剔牙的动作慢了下来。
二十分钟过去。
刘婶的眉头就开始皱了。
刘婶承认这剧拍的是真好。
可就是看的有点……累。
太慢了。
戏里的人干啥都小心翼翼的,说句话绕三道弯,递个碗都恨不得给手来个特写。
刘婶忍了又忍,终于没憋住,扭头问老伴。
“这是要出事了没?”
老伴打了个哈欠,琢磨了一下。
“好像……快了。”
结果又等了五分钟,啥事没有。
刘婶叹了口气。
“拍的是真像样,就是看着费劲。”
类似的情况,不止这一家。
城南的教师宿舍里,几个平时爱夸文艺片的中学老师,今天也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看到一半,张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还算克制。
“画面确实好。”
旁边的李老师也点头。
“人物分寸也足。”
再看五分钟,王老师默默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已经开始往时钟上飘了。
倒不是说不好,就是节奏太慢了。
这种慢,不是让你沉下心欣赏,而是老吊着你,让你一直等着出事,可它偏偏就不出事。
明明知道这是好东西,可看着看着,肩膀就塌下来了,精神头也一点点的往外散。
同一时间,另一批人压根就没守在省台。
机械厂家属楼里,几个工友吃完晚饭就蹲在楼道,守着那台黑白电视机,眼巴巴的等着《战神归来》。
频道一切过去,片头一响,楼道里立马有人拍了下大腿。
“来了!”
熟悉的鼓点,熟悉的节奏。
没空镜,没铺垫,没时间给你喘气。
一上来,主角就摊上事了。
对话短,动作快,镜头推的狠,反派一开口就让人牙痒痒,主角眼神一沉,观众心里那股劲儿立马就提起来了。
楼道里的人边看边骂。
“这个狗东西,真欠抽!”
“还敢来!”
“揍他啊,快点!”
嘴上骂着这戏拍的糙,台词土的掉渣,翻来覆去就是掀桌子翻脸。
可人就是坐的越来越直,眼珠子都不舍得挪开一下。
一个工友本来还拿着蒲扇扇风,看到一半,扇子都停了,嘴里还硬撑着。
“这戏真是瞎胡闹。”
旁边人头都不回。
“你先把屁股从凳子上挪开再说胡闹。”
工友立马不吭声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
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