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家属楼下,夜风一阵阵的往墙根里钻。
楼上传来的掌声还没停。
拍桌子的,笑得呛咳的,还有扯着嗓子骂恶亲戚不是东西、喊男主打得好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窗缝里漏下来,听得人心口发烫。
小豆芽激动的手直抖,铅笔在本子上胡乱划拉,半天才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炸了。
柳嫂子眼圈都红了,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声。
虞星野却没吭声。
她就那么站在黑暗里,背靠着冰凉的红砖墙,仰头看着三楼那扇透出电视微光的窗户。屋里那群人骂得正欢,压根不知道,这戏的导演正缩在楼下听墙角呢。
这一刻,虞星野脑子里反而什么杂念都没了。
她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这部戏,不再是仓库里那几个人拿命拼出来的一个念想。它已经钻进了千家万户,成了人家饭桌上的下饭菜。
只要到了这种地方,省台那套高高在上的老规矩,怕是就压不住了。
远处,厂区筒子楼那边忽然爆出一阵更响的动静。
有人在拍脸盆,嗓子都喊劈了。
“战神出来了!”
紧跟着,就是一片哄笑和拍巴掌的响动。
钱大壮那破锣嗓子太好认,隔着夜风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勇,听见没!你红了!真红了!”
小豆芽一听,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扭头就想往那边蹿。
虞星野伸手拦住了他。
“别动,继续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亮得吓人。
“咱们高不高兴不重要,得看他们到底有多高兴。”
柳嫂子赶紧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
楼上的剧情还在继续。
男主角一发威,整栋楼都跟着上了头。刚才还说着先观望一下的那些观众,这会儿已经彻底倒戈了。
一个大爷扯着嗓子喊:“刚才谁说不好看的!给我坐下!别挡着我!”
另一个老太太拍着沙发扶手,急得不行:“快点啊!那个村霸还没收拾完呢!”
还有个年轻女人边看边笑,笑着笑着又开始骂:“这戏也太缺德了!卡在这儿我心口直痒痒!明天谁来借电视我都不借,得让我先看完!”
这些话顺着窗户飘下来,钻进耳朵里,比任何数据报表都来得真实。
小豆牙抬手抹了把脸,嗓子都有些抖。
“虞姐,咱们好像真行了。”
虞星野低头看他一眼,嘴角终于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咱们行,是这帮人憋太久了。”
省台那帮人总觉得,观众就该老老实实坐在电视机前接受教育,最好边看边点头,夸他们有深度有思想。
可普通人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谁想看那个。
他们就想看恶人挨揍,想看窝囊废翻身,想看被踩进泥里的人爬起来,再狠狠的干回去。
这才是活人该有的痛快劲儿。
就在这时,楼上的掌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有人急得直跺脚的声音。
片尾曲响了。
短短一秒的安静后,楼里彻底炸了。
“没了!”
“这就没了?!”
“明天还播不播啊!”
“我就知道要卡在这儿,太缺德了!”
有人气得在屋里来回走,拖鞋抽得地面啪啪响。还有人已经开始打听明天的播出时间,生怕错过。
柳嫂子听得直咂嘴,眼泪还挂着呢,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又是端饭又是缝衣服打杂弄出来的东西,能把一整栋楼的人给吊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