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煤渣操场上全是雾。
冷风顺着破旧迷彩服的领口,一个劲儿的往里灌,刮在皮肤上生疼。
赵大勇双腿各绑着五斤重的沙袋,在不平的跑道上拖着步子,肺里火辣辣的,喘气都带着怪声。
汗水早就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眼前阵阵发黑,腿上的肌肉快没了知觉。
虞星野跨坐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单脚撑地,手里拿着根细竹竿,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竹竿带着风声,狠狠的抽在赵大勇微微弯曲的后背上。
“挺直!战神的脊梁骨,就算被人打断了,也得给老子重新接上!”
虞星野的声音很冷,没有半点同情。
“谁教你弯腰的?这副奴才相,是准备回去给村霸磕头认错,还是准备让全国观众看一个软脚虾怎么丢人现眼?”
赵大勇咬紧后槽牙,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强行把弯着的腰一寸寸挺直,哪怕双腿抖得厉害,还是机械的往前冲。
虞星野一踩脚踏板,自行车绕到赵大勇前面,猛地捏死刹车。
车轮直接横在跑道中间。
赵大勇躲不开,腿一软,重重的扑倒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手心和膝盖瞬间被划破,渗出了血。
这个木工出身的汉子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放弃的念头。
虞星野扔掉竹竿,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赵大勇湿透的衣领,把人硬生生的提了起来。
她的桃花眼死死的盯住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觉得委屈?觉得老娘在故意折磨你?”
虞星野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让赵大勇的心口一阵刺痛。
“想想三年前你老婆难产,躺在县医院走廊上。想想那个黑心包工头怎么把一沓钱甩在你脸上,骂你是个一辈子吃屎的贱骨头。”
赵大勇浑身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虞星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
“当时你怎么做的?你跪在地上把那些钱一张张捡起来,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你要演的是个把那些杂碎踩在脚底下的活阎王。你要是还用这种窝囊废的眼神看镜头,趁早滚回老家去闻木屑!”
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屈辱画面,瞬间冲了出来。
走廊里老婆忍着痛的叫声,包工头满是横肉的嘲笑,周围人冰冷的目光……
赵大勇憨厚的脸瞬间变了形,额头青筋暴起。
他一把挥开虞星野的手,从煤渣地上站了起来。
他双眼通红,死死的盯着灰蒙蒙的天,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虞星野后退半步,看着眼前像是换了个人的男人,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
根本不需要学那些科班的技巧,也不用背什么理论。
草根出身的演员,有一个强大的武器,就是刻在骨子里的真实痛感。
只要把那股子不甘心和想把天捅破的杀气逼出来,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活的战神。
上午十点。
废旧仓库主片场。
临时搭的农家小院布景,看着又破又真的。
刚从省台退下来的录音师孙强正坐在设备箱上,摆弄着他那套昂贵的收音设备。
孙强戴着大耳机,满脸不耐烦,用瞧不起的眼神扫过周围忙碌的草台班子成员。
要不是虞星野开了双倍日薪,这种破剧组请他他都懒得来。
孙强敲了敲麦克风,冲着正在调机器的钱大壮阴阳怪气的说。
“我说哥们,差不多就行了。你们这帮业余的随便拍拍得了,反正最后也是一堆垃圾素材,别白白浪费我的录音磁带。”
钱大壮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全神贯注的盯着取景器。
虞星野走到红砖界线外,举起铁皮喇叭。
“全员就位!第三集第七场!战神回乡,狗眼看人低!”
场记小豆芽跑上前,啪的一声打下场记板。
“开机!”
农家小院里。
找来的老戏骨李瘸子正扮演嚣张的村霸。
李瘸子穿着油腻的大褂,嘴里叼着牙签,一脚把扮演老父亲的群演踹倒在地。
装稀粥的破碗摔得粉碎,菜糊糊溅了老父亲一身。
“老东西,欠我家的钱今天要是交不出来,这破房子我就直接推了当猪圈!”
李瘸子的台词功底很强,把那种仗势欺人的嘴脸演得跟真的一样,连周围的群演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孙强在耳机里听着这清晰的收音,不屑的撇了撇嘴,心想反派还行,就看那个男主怎么接戏了,估计又是个哭哭啼啼的软蛋。
就在这时。
小院那扇破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踹开。
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连着门框一起砸在院子中央,激起一片灰尘。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
赵大勇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脸。
但那种吓人的气势,瞬间压在了整个片场上。
孙强耳机里的杂音一下子没了,只剩下风吹过灰尘的细微声响,他的心脏不知为何突然漏跳了一拍。
这气场不对劲。
完全不是业余演员能有的味道。
赵大勇缓缓的迈过门槛。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军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镜头跟上,终于把他的脸拉入特写。
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肌肉僵硬的像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