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神都废墟上的空气,比下暴雨时还要黏稠。
铁锈味浓到能把肺管子堵死,混杂着地底深处陈腐了三千年的尸臭,以及梁州鼎上那股历经万战不退的惨烈煞气。
姜寂倒在泥水里,左臂齐根而断,右腿只剩一截地脉泥桩。
他腹部被扯开的伤口处,黑土根须已经被烧焦了三分之一,露出里面跳动着的、交织着暗金色国运与凡人血肉的内脏。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
那只暗金色的右眼,死死盯着从梁州鼎里爬出来的那个“怪物”。
甲-002。
半边血肉已经干瘪成紫黑色的老橘子皮,另半边身体是用粗糙的青铜齿轮、生锈的轴承以及不知道从哪台报废挖掘机上拆下来的履带链条强行拼凑的。
他扣在鼎缘上的那只机械手,因为用力过猛,正往下滴着混浊的机油和黑血。
“灶火……还在?”
他又问了一遍。
那只幽蓝色的晶体义眼疯狂闪烁,而仅存的那只人类左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剧烈震颤。
“你他妈到底是谁?!”
没等姜寂开口,老烟枪猛地横跨一步,挡在了姜寂身前。
“咔嚓!”嘴里那根裂开的烟杆被他一口咬断,枯瘦的脊背瞬间弓起。三根粗壮的灰色死气烟柱从他背后升腾而起,化作三条狰狞的烟蟒,死死锁定了甲-002的咽喉、心脏和机械关节。
老烟枪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不可置信。
“甲字卷宗里,002号镇守使\\\'铁山\\\',五十年前就跟着初代总指挥死在了昆仑地底!”老烟枪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老子在地底爬了五年,连初代总指挥001都变成了那副鬼样子。你一个死人,凭什么活到现在?”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这具壳子里,装的到底是人,还是地底那群杂碎的\\\'胃酸\\\'?!”
面对老烟枪的杀机,甲-002没有防御。
他甚至没有看老烟枪一眼。
那台镶嵌在他机械胸腔里的阵图碎片,发出“嗡嗡”的过载轰鸣。他艰难地转动生锈的脖颈,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依旧死死盯着姜寂。
“回答我……”甲-002的声音带上了哀求的颤音,机械声带漏出嘶嘶的风声,“五十年前,总指挥把唯一的生路留给了我。他把自己喂给了那扇门,只为了换我带着梁州鼎的阵眼逃回现世……”
“我躲在梁州地脉里,躲了五十年……我不敢睡,我怕我睡了,机械核心会停。”
“我不敢死,我怕我死了,梁州鼎就彻底成了无主之物,被它们拖进锅里。”
“我每天都能听到同胞在地下被咀嚼的声音……我等了五十年,只为等一个能重新点燃大夏灶台的人……”
甲-002那只满是血污的人类手掌,猛地抓向自己的机械胸腔。
“呲啦――”
他硬生生扯开了自己的青铜肋骨!
没有鲜血喷涌。
他的胸腔里,根本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被无数发着微光的阵图锁链死死缠绕的、即将熄灭的灰暗火苗。
那是五十年前,大夏守夜人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纯净底火。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连一只飞蛾都烧不死。
“我的火……快断了。”
甲-002单膝跪在梁州鼎上,高大的残破身躯轰然佝偻。
那只人类的眼睛里,终于淌下了一滴黏稠的血泪,砸在青铜鼎面上,溅起一朵血花。
“我闻到了饭香……所以我撞碎了地脉,爬了上来。”
“孩子,告诉我……大夏的锅里,还有咱们人的饭吗?”
全场死寂。
陈山趴在泥水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混着泥浆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烟枪背后的三条死气烟蟒,僵在了半空。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有。”
一个平静,却重如千钧的字,打破了死寂。
姜寂推开老烟枪的手,用那截泥桩撑着地,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而是抬起那只布满裂纹的暗金右手,猛地捅进了自己腹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姜寂!你疯了!”陈山惊呼。
“闭嘴,看着。”老烟枪一把按住陈山,眼眶通红。
姜寂的手指在自己的内脏与黑土根须中摸索。
下一秒,他抽出了手。
掌心之中,没有血。
只有一团温暖的、安静的、呈现出橘红色的光。
那是十一只只剩下黄豆大小、虚弱到极点的灶火精灵。它们在刚刚对抗地底怪物的“饥饿法则”时,已经耗尽了力量,此刻蜷缩在姜寂的掌心,是一捧将熄未熄的火星。
但当它们被掏出来的那一刻,周围黏稠冰冷的死气,瞬间被驱散了三尺。
一股纯粹的、大米饭刚刚出锅时的香气,在这片满是尸臭的废墟上,缓缓飘散开来。
甲-002僵住了。
他那只转动不灵的幽蓝义眼,死死锁定在那团橘红色的光上。
他那半边干瘪的血肉脸庞上,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香啊……”
甲-002喃喃着,贪婪地抽动着鼻子。
他松开了抓着青铜肋骨的手。
“噗通。”
这个在地脉里孤独地扛了五十年的老兵,这个把自己改造成半人半鬼的怪物,从梁州鼎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砸在姜寂面前的泥水里。
他没有爬起来,而是双手撑地,将那颗布满机械与血肉的头颅,重重地磕在了姜寂脚下的泥土上。
“甲-002……归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机械运转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卡顿。
“火还在……大夏,就没亡。”
姜寂低头看着脚边这个五体投地的老兵。
对方身上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支撑了五十年的那口气,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