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白汽里,那个大夏青年的牙齿在打颤。
瓦尔哈拉大厅的温度并没有下降。绝对的零度是被封锁在水晶柱内部的,当坚冰融化,空气里只有冰水蒸发升腾的水雾。
但他依然觉得冷。
几万年被剥夺了所有的感官体验,灵魂的每一根神经纤维都习惯了“无”。当属于活人的触觉重新连接时,最先苏醒的是对未知的恐惧,以及根植于基因深处的寒意。
一团核桃大小的灶火精灵落在了青年的肩膀上。
没有灼烧感,只有粗糙布料被阳光晒透后,拍打时扬起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青年紧紧抱住双臂的手,因为这丝暖意,松开了一条缝。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团暖橙色的光。
滴答,滴答。
成千上万根水晶柱的表面,水流如注。
被冻结的灵魂赤足踉跄,跌倒在白汽中,又彼此搀扶着爬起来。没有人尖叫,极度的虚弱夺走了他们发声的力气。静谧的呼吸声,汇聚成了一片潮声。
乌列的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位掌管“愤怒”的大天使长,残存的右翼根部,金色的神血不再流淌,而是瞬间被体内暴走的神力蒸发成漆黑的血雾。
烈焰圣剑的剑刃上,纯白的净火褪去。翻涌出代表终结与毁灭的暗红色死光。
他不看断他一翼的杨戬。
剑锋斜指,锁定了前方那个站在白汽中,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抽烟的男人。还有男人面前,那群像蝼蚁一样肮脏、脆弱、正在污染瓦尔哈拉神圣地砖的碳基残渣。
“异端。”
乌列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暗红色的死光没有爆发惊天动地的剑气。它被无限拉长成一根实心铁轴,悄无声息地切开了空间的维度,直刺向灵魂聚集最密集的区域。
那里的白汽甚至没来得及产生翻滚的湍流,就已经被彻底抹除了存在。
当!
一只布满暗红色干涸血迹的手,五指深陷,死死扣住了那道暗红色的剑光。
杨戬没有回防。他向前踏出一步,直接用仅存的左手,徒手抓住了大天使长含怒一击的圣剑剑身。
皮肉瞬间汽化。
露出森白的指骨,指骨在暗红色的死光下开始碳化、变脆。
杨戬的左腿深深犁入白骨地砖,膝盖微弯,脊背却拉成了一张满弓。他瞎掉的左眼眶周围,漆黑的空间裂隙疯狂跳动、撕裂,连带着半边脸都扭曲了。
“主公在处理家事。”
杨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烈焰圣剑的护手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当狗的,就别叫了。”
三尖两刃刀被杨戬用左臂的臂弯死死夹住,刀刃向上。他猛地扭腰,借着骨头碎裂的剧痛,将刀锋当成撬棍,狠狠向上撩起。
巨大的动能沿着剑身传导。乌列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在这短暂的失衡瞬间。
姜寂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个踉跄的青年身边。左手夹着烟,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搭在了青年脑后那根若隐若现、连接着黑色立方体的半透明光纤上。
没有用力扯。
薪火的微光在指尖亮起。
那根号称连神王都无法斩断的“信仰循环”枷锁,瞬间卷曲、熔断。
青年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姜寂的左手随意地在他肋下一托,将他稳稳扶住。
“站好。”
姜寂吐出一口烟雾,走向下一个人。
他拔线的动作非常慢。就像一个在田间地头,耐着性子给秧苗除草的老农。
但每一次指尖闪过暗金色的光,瓦尔哈拉那高耸入云的圣洁穹顶,就会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立在黑色立方体下方的加百列,身体的轮廓开始出现重影。
她的死灰色眼瞳里,不再是流动的数据瀑布,而是变成了两块彻底卡死的灰白屏幕。
能源池输出下降0.001%
下降0.007%
出现逻辑断层……无法修补……
“错误。”
加百列的声带发出刺耳的电音。
“非逻辑行为。无法定义。无法兼容。”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庞大的黑色立方体。纯白的长袍下,她的身体开始失去人类的肉体特征。皮肤化作了银白色的液态金属,顺着立方体垂下的光柱,逆流而上。
她放弃了人形。
她将自己作为“传讯者”的核心权限,直接上传融进了信仰熔炉之中。
嗡――!
黑色立方体停止了旋转。
原本深邃的黑色表面,剥落了一层外壳。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幽蓝色晶体,排列方式酷似某种巨大的复眼。
每一颗晶体,都在疯狂地闪烁。
随着加百列的融合,那些还没有被姜寂拔掉光纤的水晶柱,里面的大夏灵魂突然停止了颤抖。他们被抽离的不再是虚无的信仰,而是实质化的生命源质!
“格式化前置程序启动。”
整个大厅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加百列冰冷、毫无起伏的合成音。
“切断所有物理链接。抹除区域内所有非白名单物质。”
“倒计时:十。”
大厅边缘的白骨地砖开始透明化。那些融化的水渍,连同空气中的白汽,在触碰到透明边缘的瞬间,连分解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归于“不存在”。
“退!”
杨戬用尽全力撞开乌列,单手托住青铜古棺,几个起落退到了姜寂的身侧。
格式化的边缘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中心收缩。退无可退,因为这片空间本身正在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