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颤了不到半息。
六只灶火精灵摁着它烧。
不是猛火。灶火没有猛火。是灶膛底部那种不急不缓的、专门焖饭的小火。
温度不高。
持续性极强。
丝线的材质远超灶火能烧穿的极限。
但丝线缩回去了。
不是被烧断。是被烫回去了。
像一根从泥里伸出来的蚯蚓碰到了被太阳晒烫的石头――没受伤,但本能地缩了。
六只精灵没有松手。
它们趴在那根须缩回去的位置,继续烧。不让它再翘起来。
庚金法则在后台更新了一条:
“胃壁异物活性下降百分之十二。附着型热源对异物神经末梢产生持续刺激,触发收缩反射。”
不是灭了它。
是烦了它。
六只拳头大的精灵趴在一根比睫毛还细的丝线上,不停地烧。
像一个老太太蹲在灶台边上,拿火钳戳一根不肯烧干净的木刺。
戳不死你。
但也不让你舒服。
百分之二十三。
姜寂的五脏里,灶火精灵们的补丁在起作用。
不是修复。
是拖延。
脾土壁上那道裂口被一只精灵整个贴住了。暖光渗进裂口边缘,把即将扩大的缝隙封成了焦黄色的硬壳。
像一口老灶的灶壁被烧久了之后结出来的釉面。
不耐打。
但能撑一阵。
壬水的浪头被第二只精灵挡住了半尺。精灵的光在浪涛里忽明忽暗,每被拍一次就暗三分,但它抓着神藏壁不撒手。
肝木的绿芽旁边,第四只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暗金色的小碗,扣在绿芽头上。法则碎片砸在碗上,弹开了。绿芽在碗底下弯着。
没有断。
其余两只各有各的补法。心火外壁上那只摊成膏药状,不挡不拦,只是把暖意持续渗进壁面。
灶火不能修灶壁。
但灶火可以让灶壁不那么快冷下去。
冷下去的灶壁才会裂。
百分之二十七。
姜寂的嘴角不再渗血了。
不是因为好了。是食道里该破的毛细血管已经破完了。剩下的还在挺着。
百分之三十一。
肺金的延迟从零点几息扩大到了一息半。活金属皮肤的裂纹从前臂爬到了肩膀。
右手按在椎骨上的五根手指已经完全变白了――不是皮肤的白,是法则灼烧后金属皮肤失去颜色的白。
但手没有抖了。
精灵堵在肺金裂缝里之后,庚金法则的频率延迟被卡在了一息半。没有继续扩大。
不再恶化就是稳定。
稳定就能撑。
脚下又震了一下。
三息。
凹陷底部,伏羲身上穿过的锁链开始碎了。
不是整根碎。是贯穿他身体的那些金色链节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掉。
因为枢纽在被啃。枢纽是所有锁链的心脏。心脏在变小,锁链就供不上血。供不上血的链节先变灰,再变脆。
金色的碎链节砸在凹陷底部的地面上。
叮叮当当的。
像谁把一盒子铜钱打翻了。
伏羲身上的链条在变松。一根穿过他右肩的锁链松到了可以活动的程度。他的右肩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动的。是被压了几万年的骨头,突然失去压力后的本能反应。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右手――那只几万年没有离开过膝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了一寸。
又放下了。
不是放弃。
是还没到时候。
百分之三十六。
心火、丁火两炉火在全速过滤。能消化的往各脏送。送不动的往胃里塞。胃里塞不下的往小肠压。小肠在疯狂提纯,把法则碎片里有用的部分榨成生命源质,无用的渣滓化成废气排掉。
他在呼气。
灰白色的废气从他的鼻腔里吐出来。浓的。有金属味。
那是法则的渣。被他的五脏六腑像一台破旧但还在转的老机器一样,生生从河图洛书的完整法则里碾出来的渣。
百分之四十。
庚金法则没有再弹新的报警了。不是没有新数据。是报警系统本身也在过载,所有运算资源都被调去维持五行闭环的校准参数了。
它没有余力来写日志。
但它在最后的后台深处留了一行字――
“五脏闭环同步率:百分之六十一。临界值:百分之五十五。”
还有六个百分点。
过了那条线,闭环不是打滑。
是散架。
散架就是炸。
百分之四十四。
脚下又震了一下。
两息。
姜寂的右膝也碰到了地面。
两条腿都跪了。
身体在四十四个百分点的法则摄入之后,已经不具备维持站姿的生理基础了。
肌肉在痉挛。骨骼在嘎吱响。活金属皮肤的裂纹从肩膀蔓延到了后背。
右手还举着。
手指还按在那截脊椎上。
但已经不是“按”了。是“嵌”。指尖的白色和椎骨的灰白融在了一起。
分不出哪里是手,哪里是骨。
百分之四十九。
还差一半。
还差一半就能把这截脊椎吃干净。锁链就会彻底失去枢纽。伏羲就自由了。
还差一半――
他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