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站起来。
不是因为想好了。
是因为脚下的震动间隔又缩短了。
三十五息。
百臂巨人翻身的频率在攀升,骨质地面每一次颤抖都比上一次更深,传到脚底板的时候已经带上了牙齿酸软的那种频率。
再拖下去,不是他想不想动手的问题,是整座尸山还能不能撑到他走完流程。
他转身,朝茧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杨戬身后五步的位置,停了。
杨戬还站在原处。
右手合着那片叶子,垂在身侧。没有回头。
“我有办法拿到甲木法则。”姜寂说。“不动碑。”
杨戬的背影没有变化。
但他的呼吸节奏从三息半回到了四息。
听进去了。
“需要多久。”
“不确定。”姜寂如实说。“看她愿不愿意。”
杨戬沉默了五息。
整整五息。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面朝茧的那条路。
没有问什么办法。没有问有没有风险。
只问了一句。
“会伤到她吗。”
“不会。”
姜寂顿了一下。
“反而会帮她。”
杨戬天眼疤痕处的肌肉跳了一下。不是要睁开,是在往回压。
“去吧。”
姜寂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的瞬间,他闻到了杨戬身上的气味――青铜的锈、棺木的沉、以及木香。
很淡。
不属于这座尸山上任何一种腐朽。
是那片叶子的味道。
被他握在掌心,用体温捂了不知道多久――
姜寂走到茧壳前方一百步的位置。
停下。
蹲下。
右手掌心朝下,按在根须铺成的地面上。
五行感知全开。
坤土铺底,庚金测密度,壬水读温差,心火量热辐射。四种法则同时灌入地面,沿着根须的脉络向茧壳内部延伸。
他在找接口。
嫁接需要接口。
不是随便找一根枝条就能接的。法则层面的嫁接比植物学复杂一万倍――必须找到她的甲木法则和他体内肝木神藏频率最接近的那个共振点。
频率差越小,排异越低。
排异越低,她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小。
姜寂的感知在根须网络里穿行了三十息。
扫过上千根枝条。
每一根的频率都略有不同。
老枝沉稳,新枝轻快,粗枝如鼓点,细枝如蝉鸣。
他在找一根和他体内肝木神藏的“两岸生机”频率最接近的。
三十息后,找到了。
茧壳外围,偏南侧。一根不粗不细的枝条,约莫小指直径。
年龄中等――不是最老的墨绿,也不是最嫩的新绿,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翠色。
它的法则频率和肝木神藏的共振差,在法则丝线的精度范围内,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优解。
姜寂站起来,走向那根枝条。
走到三步外时,枝条动了。
不是朝他伸。
是缩。
微微往回收了半寸。
不是排斥。
是本能的警觉――有陌生的法则气息在靠近她的末梢。
姜寂停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
而是做了一件事。
他把肝木神藏的气息放了出来。
不是释放法则,不是攻击,不是探测。
只是敞开。
像推开一扇窗,让屋里的灯光漏出去。
肝木神藏的生机从他肋下渗出,无形无质。
那根枝条感受到了。
它停止了后缩。
叶片转了一个角度,朝向姜寂。
辨认。
木认木。
姜寂体内的肝木――那两岸的生机,那从培养皿里带出来的、被女娲的记忆碎片浇灌过的、在吞噬了坤土庚金壬水之后被五行滋养得越发厚实的生命力――
和这根枝条里的甲木法则,是同源的。
都来自伏羲写下的那套规则。
碑是母本。肝木神藏是种子。枝条是枝。
同一棵树上的东西。
那根枝条的叶片颤了一下。
然后,它往前伸了一寸。
试探。
姜寂没动。
枝条又伸了一寸。
叶尖距离姜寂的指尖――一尺。
和之前朝杨戬伸出的距离一样。
但这一次,停顿的原因不同。
朝杨戬伸的时候,停是因为怕惊了他。
朝姜寂伸的时候,停是因为――在问。
你要做什么?
不是语。是法则层面的信息交换。甲木的频率在叶尖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波动,那个波动的模式翻译过来,就是一个问号。
姜寂回答了。
他把肝木神藏的气息往外推了一层。
不是更多,是更深。
他让那股生机里携带的东西――坤土的承载、庚金的锋锐、壬水的润泽、心火的温度――全部透出来。
五行完整的气息。
一个闭环。
枝条感受到了。
它的叶片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震惊。
它在这座尸山上待了不知多少个纪元。感受过无数种法则气息――西方的、扭曲的、被篡改的、被污染的。
但它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个完整的五行闭环。
从来没有。
因为能凑齐五行的人,在这个时代,不该存在。
枝条震颤了三息。
然后它做了一个姜寂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没有继续往前伸。
它往回缩了。
缩回茧壳表面。
消失了。
姜寂眉头压下去半分。
拒绝?
不。
脚下的根须在动。
不是一根。
是所有的。
方圆五十丈内,铺在地面上的每一条根须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收缩,向茧壳方向汇聚。
地面在变。
根须撤走之后,露出了下面的骨质地面。灰白的,冰冷的。
但在根须和骨头之间,有一层东西被留了下来。
薄薄的。
绿色的。
像一层苔。
姜寂蹲下去,指尖触碰那层绿苔。
五行感知瞬间读取。
甲木法则。
纯粹的、未经篡改的、和碑上伏羲笔迹同源的甲木法则。
浓度极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铺满了方圆五十丈。
她把根须收回去了。
但在收回去之前,她在地面上留了一层法则的薄膜。
像是――
脱了一层皮。
把自己最外面的、最不影响核心的那一层,铺在地上。
留给他。
不是嫁接。
是馈赠――
她听懂了姜寂的意思。
但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不让他靠近。不让他嫁接。不让他的五行生机反向输出给她。
因为嫁接是双向的。
她不要他的东西。
她只给。
姜寂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绿苔,没有说话。
识海里,申公豹的声音响起来。
“她不让你接。”
“嗯。”
“她怕反哺会削弱你。”
姜寂没回答。
不是因为说错了。
是因为原因不止这一个。
他盯着那层绿苔,盯了很久。
嫁接之后,她就不会死了。
碑在过载。她在用命扛。
如果姜寂的五行生机通过嫁接通道反哺给她,她就能撑更久。撑更久意味着碑不会崩。碑不崩,锁链不断。锁链不断,伏羲出不来。
她算过这笔账。
比姜寂算得更早。
她选择了不接受帮助,因为她知道――如果姜寂最后发现除了吃碑没有别的办法,那时候,她不想让他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