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身着老刀躯体的人影微微歪头,这个随性又轻佻的小动作,和从前的赤练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是赤练。”
他抬眼望向秦烈,眼底情绪复杂交错,有久别重逢的怀念,有无人知晓的悲凉,还有一丝秦烈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淡淡的怜悯。
“或者更准确点说――我是赤练的记忆,寄居在老刀的身体里,拼凑出来的一个怪物。”
他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们掏空了老刀的大脑,剔除了他所有意识与记忆。然后把承载我全部记忆、人格的芯片,植入了这具躯体里。”
“很可笑,对吧?”
他垂落眼眸,望着自己陌生的双手,语气裹着刺骨的悲凉与自嘲。
“我活着,用着亲兄弟的身子。”
“他死了,死后连自己的躯体、自己的意识,都没能留住,彻底人间蒸发。”
说完,他从手术台上纵身跳下。
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滞涩,四肢配合生疏,一举一动都透着违和,像是在慢慢适应这副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躯壳。
他一步步走到秦烈面前,垂眸看向那把直指自己的枪口,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无奈。
“别拿枪对着我,队长。”
“现在的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抬,从容不迫地拨开了秦烈颤抖的枪口。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枪身传导至秦烈指尖,瞬间蔓延全身。那不是人类鲜活的体温,是冰冷的、机械的,近乎死寂的寒凉。
秦烈心脏骤然紧缩,喉间发紧,嘶哑着追问:“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把我做成了一个幽灵。”
赤练再次轻点太阳穴,语气冷得像冰。
“我的意识、记忆、人格,全都变成了可以随时剥离、转移的数据。只要主脑愿意,随时能把我下载、移植到任意一具适配的躯体里。”
“老刀这具身体,只是他们为我准备的,第七十二个容器而已。”
第七十二个。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秦烈的心脏。
这也就意味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七十一个像老刀、像兄弟们一样的人,死后躯体被肆意占用、亵渎,沦为任由实验摆布的容器。
无数压抑的愤怒与悲凉轰然堆积,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为什么……”秦烈的声音沙哑破碎,“为什么偏偏是你?”
“因为我的脑神经架构,和深渊主脑的契合度,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赤练脸上勾起一抹极致讽刺的笑,眼底满是寒意。
“他们想把我炼成深渊的眼睛,让我永远寄生在实验体身上,替他们监控、掌控所有改造人,做他们最听话的工具。”
“但他们千算万算,漏掉了一件事。”
他抬眼望向秦烈,眼底骤然亮起锐利的锋芒,残存的獠牙血性彻底苏醒。
“我的记忆里,刻着獠牙的本能。刻着我们并肩作战的情义,刻着不服输、不认命的血性。”
“刚刚你引爆核心区,强行摧毁了局部设备,直接打乱了主脑的运行逻辑。”
“现在,整个深渊的监控网络,出现了短暂的盲区。”
这是绝境里唯一的、转瞬即逝的生机。
“我们有机会逃出去。”
“逃?”
秦烈转头望向四周残破的废墟,望着静静安睡在角落的兄弟们,望着这座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地底炼狱,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
满目皆疮痍,遍地皆亡魂。
“往哪逃?”
“从上到下,整片深渊都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就算逃出这里,也依旧困在他们的牢笼里。”
“不是往外逃。”
赤练轻轻摇头,转身快步走到炸裂的晶体缺口前,抬手指向外侧那条幽深盘旋、通往地底更深处的阶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笃定我们只会拼命往外冲,逃离这片死地。可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逃出生天,直闯地狱最深处。”
秦烈骤然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往里走?”
“对。”
赤练回头,眼底燃起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字字铿锵,震彻废墟。
“去深渊的最底层,亲手炸掉他们的主脑。”
“只有彻底摧毁这一切的根源,才能真正关掉这座地狱。”
“才能让老刀、猴子、铁锤,让所有被折磨、被亵渎的兄弟,真正得以安息。”
他转过身,面朝秦烈,缓缓伸出那只属于老刀的、冰冷僵硬的手掌。
“队长,敢不敢跟我再干一票大的?”
秦烈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具陌生却无比熟悉的躯体,望着那张属于兄弟的脸,望着眼底那双阔别三年、清澈执拗的眼眸。
悲痛、愤怒、不甘、庆幸……万般情绪在心底翻涌交织,最终尽数沉淀为獠牙小队刻入骨髓的血性与执念。
良久,他缓缓抬手,伸手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
掌心相扣,冷暖相融,旧义与新生在此重合。
一字落地,重若千钧。
“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