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车开得很慢。
街上全是人。
黑压压一片,像炸了窝的蚂蚁。
“这帮刁民!”
司机老张猛按喇叭。
叭!叭!叭!
刺耳的喇叭声淹没在人声里。
没用。
几根烂菜叶子“啪”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糊了一层绿水。
洛清晚坐在后排,翘着腿。
摇下半截车窗。
一股汗臭混着泥腥味冲进来。
外头,一个干瘦的学生正挥着拳头喊号子。
嗓子都喊劈了。
“杨虎臣下台!”
一块臭豆腐“啪叽”砸在督军府大门上。
黄褐色的汁水顺着石狮子往下流。
恶臭扑鼻。
守门的两个大头兵抱着枪。
枪托抵着胸口,手直哆嗦。
脸色煞白。
“退后!都他妈退后!”
一个兵虚张声势地喊。
声音都在打颤。
烂白菜帮子砸在他钢盔上,他连躲都没敢躲。
他们不敢开枪。
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但这会儿,面对几千号红了眼的老百姓。
开枪就是死。
会被这群人活活撕碎。
洛清晚收回目光。
“就在这停。”
她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泥洼里。
没理会周围人的推搡。
督军府二楼,指挥室。
“砰!”
杨虎臣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
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那张横肉纵生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青筋在脑门上一蹦一跳的。
“外头这帮刁民要造反吗!”
他扯着嗓子咆哮。
唾沫星子喷了赵立轩一脸。
“你们这帮饭桶是干什么吃的!连群叫花子都赶不走!”
赵立轩捂着还打着石膏的腿。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大帅,不是咱们不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人太多了,好几千号啊!”
“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有屁快放!”
“而且咱们底下的兄弟……也出乱子了。”
赵立轩低下头,不敢看杨虎臣的眼睛。
杨虎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出什么乱子了?”
“报纸上的事……传开了。”
赵立轩艰难地开口。
“底下的兄弟们都知道您……知道军费的事了。”
“加上金库被炸,这三个月没发饷……”
杨虎臣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想干什么?哗变吗!”
“城南的三个连,已经拒绝出操了。”
旁边一个副将站出来,脸色铁青。
“他们把连长绑了,说要讨个说法。”
“再不发钱,就要拿枪杆子跟咱们说话了。”
“反了!都反了!”
杨虎臣猛地推开赵立轩。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皮靴踩得地板嘎吱作响。
“老子养了他们这么多年,现在跟老子翻脸?”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哒一声上了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