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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归途

从圣湖往回走的第二十一天,车开进曲塘县境内的盘山公路时,丁丽丽第一次昏了过去。

前一日还好好的。傍晚他们在湖边的玛尼堆旁坐了很久,风卷着经幡呼呼地响,她靠在肖克怀里,指着远处的雪山说,等明年春天雪化了,要是还能来,就住上半个月。肖克握着她冰凉的手,笑着说好,心里却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的精神是撑出来的。从嘉州那次咳血抢救回来,她的身子就像被淘空了的米袋,看着还立着,内里早就虚透了。在圣湖的七天,她每天醒着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大多时候靠在窗边看湖,看着看着就歪着头睡过去,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她总说没事。总说“再走走,再看看”。

肖克拗不过她。他太懂她眼里的光了――那是知道日子不多,拼了命想把世间风景都装进眼里的光。他只能把车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把氧气罐、急救药、保温杯都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夜里住店总要摸三次她的鼻息,确认人还在,才能合眼眯一会儿。

这天早上出发时,天就阴着。丁丽丽起来就干呕,蹲在旅馆门口吐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呕出几口清水。肖克摸她的额头,有点烫,当即就说不去下一站了,回附近的县城住院。

她摇着头笑,脸白得像纸:“没事,就是昨晚开窗吹了风,歇会儿就好。别耽误赶路,我想早点回家。”

“回家不急这一天。”肖克皱着眉给她冲葡萄糖,“先去县医院看看,稳下来再走。”

“不用去医院。”她拉着他的衣角,指尖冰凉,“去了又是输液又是检查,折腾人。坐会儿就好,啊?”

她用那种软乎乎的、带着恳求的眼神看他,像以前每次求他多陪她逛会儿街时一样。肖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他想着前面几十公里就是曲塘县城,真有事也能赶得到。

他没想到,人垮得那么快。

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副驾上的人突然歪了过来,头重重砸在他胳膊上。肖克心里一紧,偏头去看,丁丽丽闭着眼,嘴唇乌青,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丽丽?丁丽丽!”

他喊了两声,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肖克的脑子瞬间空白了,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底,方向盘打得发飘,沿着盘山公路往县城冲。耳边是风灌进车窗的呼啸声,还有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怕一伸手,就摸到一片死寂。

曲塘县人民医院就在县城主街的尽头,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急诊室的牌子掉了半块漆。肖克踩刹车的力道太猛,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推开车门,抱着丁丽丽往里冲,脚步踉跄,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医生!救人!快救救她!”

他的声音劈了调,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护士赶紧推过平车,七手八脚把人接过去,推进急诊室,厚重的木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肖克扶着墙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怀里还留着她身体的温度,可那温度凉得快,像块慢慢化掉的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口袋里的烟盒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是他平时很少抽的牌子,上次嘉州住院时买的,一直放在车里备用。他弯腰捡起来,抽出一根,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

旁边的家属递了个火过来,他道了声谢,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答应过她要戒烟的。

可他现在太慌了,慌得必须找点什么攥在手里,才能撑住不倒下。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多小时。

肖克蹲在门口的墙角,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脚边落了一圈烟灰。期间护士出来送了两次单子,一张是缴费单,一张是病危通知书。

“病人是**内膜癌术后,双肺多发转移,伴有严重肺部感染和心功能不全。”护士的声音公式化,“现在情况很危险,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肖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他握着笔,签自己名字的时候,笔掉了两次。

“转移”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不是没预感。从嘉州咳血那次开始,他就偷偷问过医生,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医生说,最怕的就是肺转移,一旦转移,日子就不多了。

他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至少能撑到回家,撑到过完年。

原来老天爷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

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带着倦意:“暂时稳住了,血氧上来了,人也醒了。但只是暂时的,县医院条件有限,建议你们尽快转去大医院。”

肖克悬着的心落了半截,又提起来。他道了谢,跟着护士去病房。

普通病房,三张床,都是本地的病人,家属围在旁边说话,带着浓重的川西口音。丁丽丽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瓶,眼睛半睁着,看见他进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

“又吓着你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肖克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手还是凉的,他用两只手捂着,想给她暖热。

“以后不许说没事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我以为能撑到下一个市的。”她眨了眨眼,有点愧疚,“耽误赶路了。”

“说什么傻话。”肖克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湿意,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了泪,“赶路哪有你重要。医生说稳一稳,我们就转去大医院,好好治。”

丁丽丽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结果一样。

肖克心里一疼,不敢再看她,起身去给她倒热水,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病房里很吵。旁边床的家属在聊天,小孩在哭,护士进进出出喊名字。可肖克觉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吊瓶滴答的声音,能听见丁丽丽浅浅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空落落的。

晚上,丁丽丽精神好了点,能喝两口粥了。肖克喂她喝了小半碗小米粥,她靠在枕头上歇着,跟他说刚才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刚开鞋店那年,大年三十,下大雪,我们守在店里,煮了一包泡面,分着吃。”她轻声说,“那时候你说,等以后有钱了,天天给我吃山珍海味。”

肖克笑着点头:“嗯,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吃。吃遍全国的好吃的。”

“好啊。”丁丽丽弯了弯眼睛,像信了一样。

夜里,家属都找地方凑活睡了。病房里熄了灯,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一点微光。肖克趴在床边,握着丁丽丽的手,不敢睡沉。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摸他的头发。

是丁丽丽。她醒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肖克没睁眼,假装睡着。

他听见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听见她用气声说:“肖克,对不起啊,不能陪你走到底了。”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肖克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敢醒。

醒了,就要面对她故作轻松的笑,就要假装自己不知道她在倒数日子。

第二天上午,肖克去办转院手续。他问医生,去最近的地级市嘉丰市,路上能不能撑住。医生看了看丁丽丽的情况,说可以走,但不能颠簸,氧气不能断,随时做好抢救准备。

肖克一一记下,去药店买了两袋氧气袋,又买了些应急的药,把车后座仔细铺好,垫上厚被子,尽量弄成一张小床的样子。

丁丽丽看着他忙前忙后,轻声说:“其实不用转院了,我们直接回家吧。”

“不行。”肖克回头,语气很坚决,“先去嘉丰稳住,等你好点了,我们再慢慢回家。”

他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抓住。

丁丽丽没再劝。

她知道他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再陪他走一段吧。能多走一天,是一天。

中午出发,往嘉丰市走。路比之前好走了些,肖克开得极稳,遇到坑洼都慢慢绕过去,生怕颠着她。丁丽丽躺在后座,盖着他的外套,脸朝着他的方向,一直看着他开车的背影。

“肖克,”她忽然说,“你唱首歌吧。”

肖克愣了一下:“我唱歌不好听。”

“没事,就唱以前你总哼的那个。”

肖克沉默了几秒,低声唱了起来。是首很老的歌,《牵手》。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跑了几句调,唱得并不好听。

丁丽丽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唱到后半段,肖克的声音有点哽咽,唱不下去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丁丽丽轻轻说:“很好听。以后有时间给我写首歌吧,老公,名字嘛,就叫晚风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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