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词。”
“嗯。”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苏晚词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从朝廷的求援文书石沉大海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皇帝不信任裴长渊。一个不信任边将的朝廷,迟早会逼反边将。但她不能说“zao反”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她能扛得起的。
“你觉得朝廷为什么要调你进京?”苏晚词反问。
“不信任。”
“只是不信任吗?”
裴长渊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朝中有人想动我。把我调进京城,缴了兵权,苍梧关就是一块没有骨头的肉,谁想吃谁吃。”
“苍梧关丢了,蛮族长驱直入,京城能守住吗?”
“守不住。”
“那皇帝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因为他身边有人告诉他,裴长渊比蛮族更危险。”
苏晚词深吸了一口气。她前世读史书,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内斗比外敌更可怕”的戏码。外敌来了,将士们用命去挡;内斗来了,功臣用命去填。填进去的每一条命,都是无辜的。
“裴长渊,如果你进京,你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吗?”
裴长渊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就不去。”苏晚词说。
裴长渊看着她。
“抗旨的后果,你想过吗?”他问。
“想过。”苏晚词说,“朝廷会派人来抓你。运气好,来的人少,你打得过;运气不好,来的人多,你打不过。但无论如何,你留在苍梧关,还有六万人跟你一起守。你去了京城,连守的机会都没有。”
裴长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苏晚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抗旨。”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苏晚词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不是不懂后果,她只是在算一笔账:进京,九死一生;抗旨,五五开。她选五五开。
裴长渊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选。”苏晚词说,“因为你选错了会死,我不想你死。”
裴长渊的眼眶忽然红了。苏晚词从来没有见过他红眼眶。他打了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受了无数的伤,从来没有红过眼眶。
“苏晚词,”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死”,但她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蝉翼笺在她的手腕上烫得像要炸开。
“时空锚点同步率:100%。”
“提示:双方情感共鸣已达极致。蝉翼笺将记录这一刻,作为时空锚点的核心坐标。”
苏晚词闭上眼睛。
她知道了。
她不想让他死,不是因为他是她的金主,不是因为他是苍梧关的将军,不是因为他是六万人的希望。
是因为她喜欢他。
喜欢到愿意陪他一起抗旨。
“裴长渊,”她睁开眼睛,“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后果。我选你。”
裴长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十年了,从十二岁上战场开始,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脆弱。但此刻,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撑不住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苏晚词。”
“嗯。”
“苍梧关如果守不住――”
“守得住。”苏晚词打断他,“有我在,就守得住。”
裴长渊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完整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刀疤在脸上皱成一团,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是忽然从一尊石像变成了一个活人。
苏晚词看着他笑,忽然也笑了。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说。
裴长渊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风还在刮。蛮族的大营还在三十里外。朝廷的圣旨已经送出去了,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但此刻,在这间破旧的正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粥还是温的,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苏晚词觉得,这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