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五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包括那根手指、那只玉镯、那件淡绿色的褙子。
上官沉舟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带路去织造府。
孙五说刘文昭已经把骸骨运回府衙了,织造府的花园也被封了,现在去织造府也看不到什么。
上官沉舟想了想,让他带自己去府衙。
刘文昭正在府衙的停尸房里对着那具骸骨发愁。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死尸见过无数,但这具骸骨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不是因为她死得惨,而是因为她没有身份。
一个穿着杭绸衣服、戴着白玉镯子的女人,在织造府的后花园里被埋了三五年,竟然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找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上官沉舟走进停尸房时,刘文昭正在灯下看那只白玉镯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船。
“上官姑娘,你可算来了。”
上官沉舟没说话,走到骸骨前,蹲下来。
骸骨已经被拼好了,平铺在一块白布上,从头到脚,一根骨头不少。
她先看头骨。
颅顶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呈放射状裂纹,是钝器砸击造成的。
这种伤痕她见过很多次,是铁锤或者铜杵留下的。
一击毙命,力气很大,不是女人能做到的。
她从头骨往下看。
颈椎、锁骨、肋骨、肱骨、尺骨、桡骨、骨盆、股骨、胫骨、腓骨――每一根骨头都仔细看了一遍。
骸骨上没有其他伤痕,说明死者只受了那一击就死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但死者的双手姿势不对。
她的左手放在身侧,右手却握成了拳,像是临死前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上官沉舟仔细看了看右手的骨骼。
掌骨之间夹着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骨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布上。
是一块布料残片,颜色已经辨认不出了,但质地很细,是丝绸的。
残片的一边是平整的,像是被撕下来的。
“死者死前抓住了凶手的衣服,撕下来一块。”
她把残片放进证物袋里,继续检查骸骨的其他部位。
死者的牙齿保存得比较好,上下两排牙齿都在,没有缺失,也没有明显的蛀牙。
她数了数,二十八颗,是成年女性的正常数量。
但下排右侧的第二颗前磨牙有一点发黄,是轻度龋齿的痕迹。
这说明死者生前饮食偏甜,经常吃甜食。
死者的骨盆宽而浅,是女性的特征。
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显示死者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身高根据股骨长度推算,大约五尺二寸,算是中等偏高的女子。
髋关节和膝关节有明显的磨损,说明死者生前长期站立或行走,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但也绝对不是干粗活的丫鬟――因为她的手骨很纤细,没有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
上官沉舟站起来,把手洗干净,对刘文昭说:“死者是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五尺二寸左右。死因是钝器击打颅骨,一击毙命。死前手里抓着凶手的衣服,撕下来一块布。死者生前不是干粗活的,但也不是完全不出门的闺阁女子――她的膝盖和髋关节有磨损,说明经常走路。”
刘文昭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又问:“能看出她是谁吗?”
“不能。但有一个东西可以。”
上官沉舟拿起那只白玉镯子。
镯子是和田玉的,质地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品。
镯子的内壁刻着两个字――“婉娘”。
字很小,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婉娘。”刘文昭念了一遍,“这是她的名字?”
“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小名。”
上官沉舟把镯子放下,看着刘文昭。
“刘大人,你去查查,苏州城三到五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婉娘的年轻女子失踪。重点查织造府里的人,丫鬟、仆妇、家眷,都要查。”
刘文昭立刻派人去办。
上官沉舟没有离开府衙,她去了停尸房旁边的偏房,把那块布料残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残片的经纬密度很高,是上好的杭绸,颜色虽然已经变了,但隐约能看出是深蓝色或者藏青色。
这种颜色的杭绸,一般是男人穿的。
“死者抓住的是男人的衣服。”
她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刘文昭的人查了三天,把织造府三到五年前进出过的所有丫鬟仆妇都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叫婉娘的人。
他又把苏州城近五年的失踪案卷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叫婉娘的失踪女子。
线索断了。
上官沉舟决定去织造府走一趟。
她不是为了看现场――现场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那株杜鹃也被连根拔起,看不出什么了。
她要去看看人,看看织造府里的那些人。
织造府的大门比知府衙门还气派。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织造府”三个字的匾额,字是前朝的书法家写的,笔力遒劲。
两个门房穿着崭新的青衣,腰里别着腰牌,站得笔直。
管家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姓周,叫周福,是织造府的老人了,伺候了三代织造。
他的表情很客气,但眼神很冷,像是冬天的井水,看不到底。
“上官姑娘,周大人在前厅等着。”
上官沉舟跟着他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一间不大的厅堂。
周文彬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茶盏和几碟点心。
他看到上官沉舟,站起来拱了拱手,请她坐下。
上官沉舟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周大人,我想去后花园看看。”
周文彬点了点头,让管家带路。
后花园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了。
那株百年杜鹃被连根拔起,树根被雨水泡着,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树坑旁边堆着挖出来的泥土,泥土里还能看到一些碎骨和腐烂的布片。
几个差役还在筛土,寻找遗漏的骸骨碎片。
上官沉舟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走到花园的围墙边,看了看墙的高度。
围墙有一丈多高,上面还有防盗的铁蒺藜,正常人很难翻进来。
凶手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凶手就在织造府里面。
她回到前厅,周文彬还在。
她坐下来,看着周文彬的眼睛,问:“周大人,你真的不认识这只镯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