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拆开信封,内里是上等贡纸宣纸,折痕整齐利落,字迹正是父亲林昭手笔。笔画刚劲利落,行文写到急事时运笔飞快,潦草仓促,看得出落笔之时心中挂念诸多要事,急于把讯息尽数写清。
信文字数不长,前两段全是家常闲话。林昭细致询问林诚日常起居、饮食作息,叮嘱他管理两万余人的聚落切勿过度操劳;又问询林芽与孙儿身体,顺带问及吴霜常年执掌两万人大账是否劳顿,末尾一句轻轻提及港内人口有无添丁进口。
看到“添丁进口”四字,林诚唇角微微一动,继续向下阅览正文正事。
一段内容写明朝堂远洋规划:朝廷南洋航线全线铺开,泉州至满者伯夷常年有官船巡航通商,叮嘱林诚麾下福船避开官方既定航道,防止双方船队产生冲突摩擦。
另一段详述应天文堂政局风云:胡惟庸已彻底倒台,李善长卸去实权闭门休养,刘基辞官返回青田老家归隐;如今东宫太子朱标联合刘九韶主持朝堂要务。朱元璋痴迷开海通商,设立大明皇家商行售卖远洋福船,短短时日售出五十八艘商船,入账数十万两白银,国库充盈不少。
信函末尾字迹潦草杂乱,是林昭写完正文后临时追加的嘱托:朝堂纷争无需你分心挂怀,安心治理新洲两万民众即可。澳洲疆土广袤无垠,眼下首要稳住现有据点,切勿急于向外扩张拓荒。此地地广人稀,散落土著部族众多,如今人手、粮草、船只、军械皆有缺口,根基未稳,贪多必失。待应天局势彻底安稳,我再调拨人手、输送钱粮、药材、农具前来支援你。
林诚将信函通读两遍,仔细折好放回原信封,贴身收入衣襟。
一旁静静等候的吴霜见他收好信件,方才轻声发问:“老爷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无非两桩事,一是应天朝堂局势变化,二是叮嘱我稳固这边两万多人的据点,暂缓向外扩张,后续会补给人手钱粮。”林诚站在小屋门槛处,目光落在灯下吴霜单薄的身形上,忽然开口,“吴霜,你近来清瘦了不少,整日核算两万多人的账目太过耗神。”
吴霜闻微微一怔,转瞬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低头收拢桌面散乱账册,一一摞整齐锁入实木柜子。
林诚静静望着她收拾账册的背影,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语气清晰笃定:“之前同你说起的事,你心中可有定论?”
吴霜锁柜门的动作骤然停滞,后背对着他,低声反问:“你说何事?”
“你我二人,往后添养子嗣之事。”林诚声音不高,每一字都清晰传入她耳中,“父亲信里特意写下‘添丁进口’,其中深意,你我都明白。如今林家港两万百姓扎根于此,嫡系血脉单薄。”
吴霜缓缓转过身,后背倚靠实木柜身,抬眼直视林诚。油灯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跳动,光影分割她的面颊,半明半暗。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才缓缓开口:“林家嫡系一脉,如今只有你家中一个孩儿,你的兄长们全数驻守林家岛,新洲两万子民之中,再无旁支林家子弟。”
“我知晓。”
“老爷是盼着林家血脉,能在这片新土多几分根基,撑起这两万多人的港湾。”
“我明白父亲的心思。”
吴霜轻轻抬眉,眼底藏着几分犹豫:“既然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你又何须再来问我?”
林诚迈步上前,停在她身前,身形高出她一个头颅,垂眸静静看向她的眉眼:“旁人的期许是旁人的,两万民众、远在应天的父亲,都是旁人。我只想问你,你自己愿不愿意。”
吴霜久久抬眸与他对视,半晌没有出声,只是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弧度。林诚捕捉到这细微的笑意,无需再多追问,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将发丝妥帖掖至耳后,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小院木门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低声留下一句安排:“明日我安排工匠,在这院落后方,再加盖一间宽敞偏屋。”
屋内的吴霜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下一声细弱的“嗯”,消散在晚风里。
翌日天刚破晓,林诚便独自巡遍整片林家港聚落。
短短数月光景,聚落规模较初来时扩大数倍,两万民众散落的屋舍连片成片。上月完工数十间全新青砖民居,墙体砌筑平整,青瓦层层叠压铺顶,风雨不透。连片砖窑空地上,新烧制完成的青砖码放得如同小山,等待工匠搬运建房、加固城墙。
聚落外围层层铺开大片菜圃、水田,数百名妇人弯腰采摘蔬果,竹编箩筐堆满翠绿青菜、粗壮白萝卜;更外侧新开垦大片水田,稻苗长势喜人,微风拂过,整片田畴起伏如无边碧波。造船工坊、铁匠坊、晒盐场沿河岸依次排开,数千青壮分工劳作,叮叮当当的锻造声、锯木声响彻整片城郊。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林恩一手拎着一条刚处理干净的鲜鱼快步追上,鱼身还滴落清水:“公子,今日傍晚我亲手烹鱼,你务必过来一同用饭,顺便和你说说明日河口码头扩建的人手调配方案。”
林诚视线落在他左脸颊一道新鲜浅疤上,出声询问:“你脸上新添的伤痕,从何而来?”
林恩抬手摸了摸脸颊伤疤,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前日出海捕捞,撞上一条巨型海鱼,鱼尾猛地抽打过来蹭伤的,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能愈合。两万多人每日所需渔获全靠近海船队供给,只能常年出海,难免磕碰。”
林诚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追问,二人并肩行走在泥泞街巷,靴底深陷湿润泥土,一路留下深浅脚印。
远处中心广场空地上,数千孩童成群追逐家鸡,家禽扑扇翅膀飞上低矮土墙,咯咯啼鸣不绝于耳;更远方海岸线一望无际,深蓝海面连接天际,藏着无穷未知的岛屿与大陆。
一路沉默行走许久,林诚忽然轻声开口:“林恩,你说,我们这辈子,还有机会返回应天吗?”
林恩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他:“公子口中的回去,是回何处?”
“回应天,回到我父亲林昭身边。”
林恩垂眸思索良久,缓缓作答:“公子心中,是想回去吗?应天朝堂风云变幻,皇家商行、远洋船队纷争不断,这里两万百姓的生计、整片新洲的基业,全都系在你身上。”
林诚没有直接答复,脚步停驻,回身望向身后整座初具繁华的聚落。街巷虽有未完工的泥泞路段,屋舍尚新,两万民众散布四方,可处处皆是人间烟火。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孩童欢笑绵延不绝,墙角鸡鸭自在刨土,井边妇人浣洗衣物,田间、工坊青壮扛农具、拎工具收工归来。所有人在此扎根生存,一步步把荒蛮海岸,建成安稳富足的家园。
片刻后,林诚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平静释然:“不必回去了,这里,便是我们的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