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西梁中军高台,陆衍手中那卷回报密报,早已被他攥得褶皱开裂,边角尽数撕裂。
帐下文武垂首立在阶下,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方才传令兵带回的消息,如同一块千斤寒铁,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头――倾巢而出的百余名死士,无一人突围,尽数被落安生擒,多年苦心经营的暗刺根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此前他筹谋合纵,离间列国,妄图借天下之势围堵落安;合纵溃散,诸侯私通沈彻,他又孤注一掷,倾尽暗部死士行刺,赌上西梁国运搏最后一线翻盘之机。两步大棋,步步落空,每一次算计,都被沈彻从容化解。
陆衍缓缓松开手,破碎纸片顺着指缝飘落,散在脚下冰冷地砖上。他一身玄色战甲尚未卸下,甲片上凝结的夜露顺着纹路往下淌,滴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整片高台愈发死寂。
“孤步步紧逼,处处算计,到头来,竟连近身一步都做不到。”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听不出暴怒,只余下一片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荒芜。
身侧首席谋士上前半步,语气谨小慎微:“大王,暗刺虽败,我西梁主力铁骑完好无损,北疆防线兵马尽数集结,仍可强行压境,强攻落安城池。”
“强攻?”陆衍抬眼,望向远方那片灯火温和的落安城郭,眼底只剩一片灰败,“你当真以为,仅凭兵马,便能踏平那座城?”
“楚、越、晋三国早已暗中倒向沈彻,秦军按兵不动隔岸观火,所谓五国联军,只剩我西梁孤军。若我独自挥兵攻城,其余四国只会趁机蚕食我西梁边境,坐收两败俱伤之利。”
“城内儒安民心,墨固城防,法清内奸,三者相辅相成,万民同心,粮草器械足以支撑数年围困。就算我铁骑围困一年,也难伤其根本,反倒会耗尽西梁国力,让周边列国有机可乘。”
他看得通透,此前被不甘与偏执蒙蔽心智,才会铤而走险动用暗杀之计。如今死士全军覆没,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一生信奉强权霸业,认定兵戈可以平定一切纷争,可沈彻偏走出一条完全相悖的路。不靠征伐吞并,不靠阴谋暗算,只凭规整户籍、均分田亩、严明法度、教化百姓,便聚拢天下人心,让割据诸侯争相示好,让他穷尽手段的布局尽数作废。
道不同,胜负早已注定。
“孤输给的从不是一城一地,是民心,是世道。”陆衍缓缓转身,看向帐下一众将领谋士,语气再无半分此前的杀伐戾气,只剩无力,“传令下去,全线撤兵。”
话音落下,满帐之人皆是一怔,一时难以置信。
“大王!”数名武将齐声出列,想要劝阻。
“无需多。”陆衍抬手打断众人,目光坚定,“舍弃合围阵线,北疆驻军尽数撤回本土,严守边境关隘,停止一切针对落安的阴谋布局。”
“与落安罢兵休战,边境互通商旅,互不主动侵扰。”
这一道命令,等于亲手撕碎他耗费月余搭建的合纵大局,主动放弃所有针对落安的算计,承认此番博弈全盘落败。
谋士心头一紧:“大王,就此退让,列国只会轻视西梁,日后再无威慑群雄的底气!”
“底气从不是靠围堵一座孤城得来。”陆衍淡淡开口,“此前孤一心想着覆灭落安,反倒忽略了西梁本土民生。国内田地荒芜,流民四散,官吏苛待百姓,内部隐患堆积如山。与其向外争伐,不如回头稳固自家根基。”
“沈彻能以一城安民立道,孤亦能重整西梁疆土。争霸之路不止一条,不必死死盯着落安死磕,徒耗国力。”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再无半分偏执疯狂,心知劝无可劝,只能躬身领命,依次退下传召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