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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县父母,敢辱忠良

夜色轰鸣,马蹄震地。

数十骑县衙巡卫疾驰而来,灯火撕裂沉沉夜幕,甲叶铿锵,长枪林立,浩浩荡荡堵死整条村口官道。烟尘滚滚升腾,裹挟着一地肃杀之气,将孤身而立的沈彻团团围在正中。

为首一匹黑马之上,身着七品青袍官服的中年男子面色冷峻,眉眼间藏着刻意压制的阴鸷,正是本县县令,周承业。

他接到手下差役急报,听闻小舅子赵奎在青溪村驿站被一名陌生少年重伤、一众公差尽数被放倒,当即勃然大怒。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县衙权势便是天,从未有人敢公然挑衅官府威严,更无人敢伤他亲眷、折他脸面。

他本就收到首辅密令,早已暗中揣度好了分寸――沈彻空有忠名、无官无职,已然是落难之身,只需拿捏得当、暗中磋磨,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今夜正好借“庶民抗官、滋扰地方”为由,顺势打压,既迎合上意,又能立住县衙威信。

马蹄骤停,周承业勒马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村口那道素衣身影。

远处驿站之内,瘫在地上的赵奎望见亲姐夫带兵赶到,瞬间底气暴涨,忘了浑身剧痛,挣扎着匍匐起身,嘶声哭喊:“姐夫!你可算来了!此子蛮横无忌,无故行凶,当众打伤公差、抗拒律法,简直无法无天!你快将他拿下,重重治罪!”

一众倒地的差役也纷纷附和,哀嚎遍野,颠倒黑白。

“大人明察!此流民凶悍至极,无故寻衅,暴力拒捕,肆意殴打官差!”

“我等只是依规巡查、盘问路人,他便骤然动手,重伤多人,目无王法!”

众口铄金,句句颠倒黑白,将一场仗势欺人的寻衅刁难,硬生生扭曲成流民抗官、祸乱地方的恶行。

周承业面色愈发沉冷,翻身下马,官靴重重踏落尘土,一步步朝着沈彻逼近。周身县衙兵卫即刻合围,长枪横举、刀刃出鞘,寒光森森,将沈彻退路彻底封死。

灯火摇曳,映得周承业一脸秉公执法的肃穆模样,声线威严凌厉,刻意摆出父母官的端正姿态,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深夜聚众闹事,暴力拒捕,擅伤公差!本县管辖此地数年,从未见过如此猖獗狂妄之徒!”

“你是何方流民,籍贯何处、来路何方?不报户籍、不守乡规,竟敢在我县地界行凶作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跪地伏罪,等候本县发落!”

一番义正辞严的呵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从头到尾,未曾过问前因后果,未曾查证是非曲直,仅凭手下一面之词,便直接定罪、勒令伏法。

这便是一方父母官的公道。

沈彻立在包围圈正中,素衣单薄、身姿挺拔,面对数十杆长枪利刃、一县官府兵力,无半分怯色,眼底只剩一片寒凉通透。

他早已看透这群底层官吏的嘴脸。

对上谄媚趋附、唯权是从,对下蛮横欺压、鱼肉百姓。朝堂权贵一句暗令,他们便即刻心领神会,不惜颠倒黑白、残害忠良,只为攀附权势、博取前程。

沈彻抬眸,静静看向盛气凌人的周承业,声音清淡,却穿透嘈杂夜色:“大人不问始末,不辨是非,仅凭手下片面之词,便定我行凶之罪。”

“这便是你一县父母官的断案之道?”

周承业闻,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戾气更盛。一个无名流民,竟敢当众反问、质疑他的决断,无疑是当众挑衅他的官威。

“放肆!”周承业厉声断喝,“县衙公差巡查地方、维护治安,岂有无故寻衅之理?定是你不守本分、肆意滋事!”

“本县在此,国法在上,容不得你巧诡辩!最后劝你一次,即刻卸力跪地,束手受擒,尚可从轻发落!若是负隅顽抗,今日定让你尸骨无存!”

威逼利诱,强权压身,字字句句,皆是不讲道理的权势碾压。

赵奎在一旁忍痛狂笑,得意至极:“小子!听见没有!我姐夫乃是朝廷命官,执掌一县生杀大权!今夜你就算再能打,也插翅难飞!乖乖跪地受死!”

全场兵卫紧握兵刃,气势汹汹,只待县令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擒拿。

夜色死寂,风声萧瑟。

沈彻望着眼前颠倒黑白、仗势弄权的一众官吏,心底最后一丝退让之意,彻底消散。

他本想卸甲归乡、与世无争,藏尽锋芒、安度余生,不参与朝堂纷争,不计较世俗恩怨。

可庙堂权奸不肯放过他,地方小鬼肆意践踏他的底线。

既然人人都以为他辞官便是废人、归隐便是可欺,那他今日,便撕开这层布衣伪装,让这群趋炎附势之徒,看清何为家国忠骨,何为庙堂底线!

沈彻缓缓抬眼,目光清冷锐利,直视周承业,字字铿锵,响彻长夜:

“我本布衣归乡,无意争雄,无意生事。”

“我付银住店、合规落脚,安分守己、循礼守法。是你小舅子仗势欺人,私占驿站、驱赶旅人、当众辱我,纵容差役持刀围杀,百般寻衅在先。”

“我自卫还手,未曾伤人性命,已然留足分寸、恪守底线。”

“你身为县令,不查实情、不辨曲直,偏袒亲眷、纵容恶吏,不问是非、先定人罪。你执掌一县法度,却行徇私枉法之事;身为人父母官,却无半分爱民之心。”

句句直击要害,字字戳破虚伪。

周承业脸色瞬间铁青,被当众揭穿丑态,恼羞成怒,厉声咆哮:“狂妄竖子!还敢虚词辩驳!来人!即刻拿下!拒捕者,就地格杀!”

一声令下,尽数杀机。

周遭兵卫轰然应诺,长枪齐刺、刀斧齐挥,凛冽寒光朝着沈彻周身尽数压去,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面对漫天刀枪,沈彻依旧立地不动,身形稳如磐石。

他有伤在身,气力未复,可沉淀在骨血里的百战杀伐、临阵定力,绝非这群市井兵卫所能撼动。

可这一次,他不再徒手退让。

沈彻抬手,从衣襟内侧,缓缓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纹路鎏金的御赐令牌。

月色落在令牌之上,流转着圣洁威严的光泽,龙纹雕刻栩栩如生,皇家气韵扑面而来,瞬间压过全场刀兵戾气。

不是兵权虎符,不是将帅印信。

而是帝王当庭亲赐的――忠良保全令。

圣谕铭刻其上:护忠良、安余生、地方不得滋扰、官吏不得欺凌、凡遇冤屈可直奏朝堂、见令如见圣驾!

这是沈彻辞官归乡之时,帝王特意额外恩赐的底牌,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无人可破的护身铁证。

更是张临渊刻意隐瞒、地方官吏全然不知的最大疏漏!

沈彻抬手将令牌高悬胸前,声音不高,却带着皇权加持的无上威严,震得全场动静骤停:

“圣驾亲赐忠良令在此。”

“朕许沈彻终身清白、归乡安稳,州县官吏不得无端滋扰、不得刻意刁难、不得罗织小过、不得欺凌折辱。违者,视同抗旨!”

一字落,万籁寂。

前冲的兵卫动作骤然僵住,长枪停在半空,刀刃悬于身前,无人再敢往前半步。

周承业脸上的暴怒狰狞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鎏金龙纹令牌,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忠良保全令!

是陛下亲赐、专属御前、可压地方、可劾官吏的圣物!

他身居七品县令,一辈子都无缘得见此等御赐信物,更清楚这令牌代表的分量――见令如见帝王,违令便是抗旨,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问罪!

一旁还在猖狂嘶吼的赵奎,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痛觉都尽数消失,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他们以为拿捏的是无依无靠的落难废将。

殊不知,人家卸下的是兵权功名,随身带着的,是帝王亲保的余生安稳、是不可侵犯的皇家体面!

沈彻目光冰冷,扫过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周承业,冷声再问:

“周大人,你还要拿我吗?”

“还要定我寻衅之罪、行凶之过吗?”

短短两句,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周承业心头。

周承业双腿一软,身形踉跄,险些当场跪倒在地。方才的盛气凌人、秉公执法的威严姿态,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惨白、极致惶恐。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首辅只传密令,让他暗中消磨、细碎刁难,却压根没告诉他,沈彻手握御赐保全令!

张临渊是故意的。

他故意隐瞒底牌,借地方官吏之手刁难沈彻,若沈彻忍气吞声,便达成磋磨人心的目的;若沈彻不忍,当众动怒,便会激怒地方官府,闹出官民冲突,最终落得寻衅滋事、惊扰地方的污名。

无论输赢,都是沈彻吃亏。

好毒辣的算计,好阴狠的权术!

周承业冷汗浸透官袍,后背冰凉刺骨,心底只剩无尽悔恨与惊惧。他自以为攀附权贵、拿捏分寸,实则从头到尾,都是首辅手中的一枚弃子,是用来消耗、构陷忠良的廉价棋子。

沈彻收回落牌,目光淡漠地看着眼前狼狈惶恐的一众官吏,声音清冷,响彻寂静长夜:

“我沙场浴血数年,挡蛮族铁骑、守北疆国门,护你们阖家安稳、护这一方山河无恙。”

“我不求地方感恩,不求乡里称颂,只求一身清白、一世安稳。”

“可你们身居官位、食民俸禄,不思守一方安宁、护一方百姓,反倒仗势欺人、为虎作伥,听从权臣私令,刻意刁难护国忠良。”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天理昭昭。”

“周承业,你徇私枉法、纵容亲眷、欺凌忠良,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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